秋天天黑早,他怕一会儿收摊了,远远地和赵詂打了个招呼,去校门口买铜锣烧。
过了放学的时间点,小吃摊前人不多,陈现想到演话剧的人不少,就多买了几份,一会儿大家可以分。
要结账时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钱,下意识掏了下自己以前上学爱放钱的内口袋,没想到还真翻出来几张红票。
他提着大兜小兜回去,却听到陶理在大脑大喊:“陈教授!陈……您去哪了?”
陈现被她这惊慌的口吻吓了一跳,“怎么了?你慢点说。”
“赵詂不见了!”
“不见了?”陈现脑袋“嗡”的一声,后脊爬上一股森冷的寒意,一直沿经脉袭到四肢,手脚发寒,“你们不是一堆人在一块吗?”
“他们说太黑了,要去活动教室排练,可是我到活动教室的时候,没有赵詂,还有好几个人也不在……问他们都说赵詂回宿舍了,可是你都没回来赵詂怎么会走?我怕……”
“你冷静,不是还有几个人不在吗,可能还有人陪着他。”
他把小吃往传达室一扔,飞奔到B座。在附中待了两年,他除了做实验去过两次B座,剩下的时间都在A座学习,进了B座就跟无头苍蝇一样。
附中也没个提示板,全靠陈现瞎逛,他闯进了高三部,跑步的声音惊得屋里的人连连往外看,吓得巡逻的年级主任以为附中进了小偷,迈着短腿在后面追他,陈现转身就上了楼。
上了楼才发现,附中为了省钱,只留了高三的灯,实验室和活动教室这几层只留了两盏声控灯。
安全出口绿荧荧的指示灯幽幽亮着,声控灯时亮时不亮,陈现站在走廊中央,瘦削单薄的身影融在夜色中。
他觉得两侧墙壁在往前无限延伸,延向遥不可及的、漆黑的远方。
眼前光晕偏转,一时,好似两个时空分裂组合,慢慢重叠,附中和科技院的走廊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现实和幻境。陈现僵在原地。
记忆里无数个无法言说的冰冷夜晚冲软了他的骨头。
“小陈,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事实……”
“人死不能复生,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没有隐情,这只是意外,你申报多少次都没用。”
“赵詂!我的孩子!陈现,你告诉阿姨,是不是有人……咱,咱们去打官司……”
“赵詂?谁?哦哦!是你那个弟弟。他高考考的哪个大学啊?啊?节哀,节哀……”
他想到了得知赵詂死讯的那几个晚上。
陈现冷汗袭背,四肢发软,恐惧促使着他冲去用力砸门,“赵詂,赵詂!”
“哐哐哐——”
“赵詂——赵詂——”
没有回应。
“哐哐哐……”
“赵詂……”
没有回应。
陈现满头大汗,一间没有回应他就立马前去下一个,这一层没有,就去下一层。
循环往复。
他已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大片的、模糊的、斑驳的色块在滑动。
他想到了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不断申报,不断重复无意义的动作,不断重复地拨开自己的悲痛,将痛苦的,模糊不堪的血肉一次次展现在众人面前,想要找到赵詂死的真相。
没有回应。
陶理在脑内尖叫,主任在他身后追逐,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毫无所觉,眼眶一片赤红。
终于,在顶楼最靠里的教室中,他听到了嬉闹声。
陈现飞奔过去,用力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拧动,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半边胳膊都软了。他深呼吸几下,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拍了拍门,“赵詂?你在里面吗?哥哥来了,开门。”
里面的人笑得很开心,声音似一层一层的浪花,一声高过一声,高潮递送,陈现的声音淹没在数道笑声里。他抿了下干涩的唇,提高了声音,哑声喊:“赵詂?”
教室内安静了一瞬,而后的更剧烈的笑。
为什么在笑?为什么不给他开门?赵詂在里面吗?
就在陈现犹豫要走时,他听到了一声细若蚊呐的“哥哥”。
“……”
“砰!”
陈现一脚踹到了门上,相互的力震得陈现本就发软的腿瞬间麻了,那阵麻意顺着经脉震到全身,震得耳边徘徊的笑声更加响烈,犹有余音。
“砰!”
“砰!”
铁皮门虽然老旧,但仍坚固,加上陈现半边身子都软了,没起到什么威胁。
“靠……”陈现骂了一声,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在脑门上涌,他使劲全身的力气——狠命踹去!
“砰——哐嘡……!”
门被陈现踹倒了!
在门被踹倒的一瞬间,所有的笑声霎时减小,变成了细小的窃窃私语。
陈现往活动教室内看去,一时头皮发麻。
目之所及,全是猩红的话语,它们扭曲成一团,看不出“字”样。有的如蛀虫般在地上卷着身子爬、有的像是一块湿透的抹布顺着墙壁滑下、有的白纸般平铺在桌子上、有的随风漂浮在空中。
陈现没看清那些字都是什么,因为在他眼神扫过去时,那些字就随之消失了。
他只看见赵詂一人站在窗前,惨白的月光包裹着他的脆弱身体,脚底是溶于虚无的影子。
而当他转过身时,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