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嘱咐两人好生说话,自己先回房梳洗休息。
谢成砚见母亲离开,也打发了院中仆役。庭院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裴渡立刻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语气是纯粹的担忧:“姐,现在没外人了,你快跟我说实话,伤到底怎么样,重不重,毒真的清干净了吗?”
看着弟弟眼中不容错辨的焦急,谢成砚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沉默了一下,才道:“伤口颇深,毒也怪异,军中医官费了些功夫。如今伤口已愈合,余毒也清了七八成,只是身体还有些虚,不能剧烈活动,需慢慢调养。真的无性命之忧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郑重,是为了安弟弟的心。
裴渡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姐,你以后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许再这么冒险了。”
“嗯。”谢成砚看着他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拿起石桌上刚磨好的刀,归入鞘中,“走吧,回屋说话。你方才说蹴鞠?”
“对啊。姐,我跟你说,江南的蹴鞠可有意思了,我还遇到了陈闻风,就是那个陈侍郎的儿子,还有沈青阳沈公子……” 裴渡立刻又兴奋起来,一边跟着姐姐往她院中走,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夕阳西斜,将姐弟二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庭院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裴渡轻快的话语声和谢成砚偶尔低低的应和。
晚膳时,一家人难得团聚。谢老将军还在宫中与兵部商议善后封赏事宜,未能回来。
饭桌上,谢夫人不住地给女儿夹菜,谢成砚虽话不多,但神情松弛。
裴渡更是胃口大开,说着江南趣事,逗得谢夫人几次发笑,连谢成砚眼中也漾开浅浅的笑意。
饭后,裴渡提议:“哥,你刚回来,咱们出去吃吧。我知道东市新开了家酒楼,炙羊肉和鲤鱼脍听说是一绝,我请你。”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带着点撒娇和期待。
谢成砚本想拒绝,她惯不喜热闹场合,但看着弟弟殷切的眼神,再想到自己出征期间弟弟的担忧挂念,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天色,点头:“好。只我们二人,早些回来。”
“太好了!”裴渡欢呼一声,立刻跑去准备。
华灯初上,姐弟二人换了常服,也未带随从,悄悄从侧门出了府,融入玉京繁华的夜市人流之中。
裴渡熟门熟路地引着路,东张西望,不时指着某样小吃或玩意儿给姐姐看,仿佛要把这些时日攒下的分享欲一次倾泻出来。
谢成砚跟在他身侧,看着弟弟鲜活灵动的侧脸和灯火阑珊的街景,胸中那股征战归来的血腥气与沉重感,似乎也被这平凡的市井温暖悄然冲淡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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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暮色,笼罩着森严的皇城。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阮佑楠正批阅着最后几份奏章。
明日便是为谢擎父子凯旋而设的正式宫宴,一应流程,赏赐,席位都已核定,此刻他手中是一份冯保刚送来关于东南那怪异火器残骸及擒获异服者的初步密报。
他看得极慢,指尖划过那些描述诡异机括结构和未知配方的文字,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金发在灯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冯保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低声道:“陛下,谢夫人与裴公子今日午后已回京,入了谢府。”
阮佑楠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他抬起头,凤眼看向冯保,眼神在烛光下晦暗不明:“哦?回京了。”
“是。据报,裴公子回府后,与谢小将军相见甚欢,兄弟二人叙话良久,方才一同出了府,似是去东市用晚膳了。”冯保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答。
阮佑楠缓缓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茶,却并不喝,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细腻的瓷杯边缘。
“相见甚欢,一同用膳。”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朕这里堆积如山的奏章,东南未平的隐患,明日劳心劳力的宫宴。他倒好,回了京,第一件事是去见他的好兄长,第二件事是陪着出去吃喝玩乐。”
冯保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阮佑楠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水面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那小子在江南倒是记得留书,虽然写得干巴巴,好歹算是个交代。
如今回了京,隔着一道宫墙几条街,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晃过来,仿佛完全忘了宫里还有他这号人。
是觉得他不会计较,还是压根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被瞩目,被敬畏,被渴求。
唯独在这个看似的小东西面前,他那套帝王心术似乎总有些失灵。
对方怕他,恼他,或许也被他偶尔的举动撩拨得面红耳赤,但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亲近,似乎永远只留给谢家人。
这种被“忽略”的感觉,对阮佑楠来说,陌生而又格外不能容忍。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格外危险。
“玩得倒是开心。”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咔”一声轻响,“看来是朕近日太忙,让他忘了些该有的规矩。”
冯保心中一凛。
阮佑楠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宫灯的光晕在庭院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黄。
“明日宫宴,他自然会来。”阮佑楠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一丝冰冷的戏谑,“既然今日忘了来请安,那便晚点再补上吧。”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一半面容照亮,一半隐于黑暗。
“冯保。”
“老奴在。”
“去准备一下,朕今夜要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