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城的最后几日，过得悠闲却也飞快。

裴渡陪着外祖母说话解闷，听谢夫人与娘家女眷们絮叨家常，偶尔被卫一帆拉着去街上淘些新奇玩意儿，或是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些演义传奇。

那柄剑被他妥善收在行李最底层，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取出对着烛火默默端详片刻，指尖拂过冰凉剑鞘，想起竹林老者那番令人费解的话语，心头便蒙上一层淡淡的疑云与不安。至于松鹤楼那惊鸿一瞥的五王爷，他谨记沈青阳的告诫，对任何人都未曾提起。

这日清晨，裴渡正在房中整理行装，卫一帆眼圈红红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绣工略显稚嫩的荷包。

“小舅舅，你真的要走了吗？”少年声音闷闷的。

裴渡停下动作，接过那荷包，里面装着几颗光滑的雨花石和一枚小巧的护身符。

“是啊，家里有事，得回去了。”他摸摸卫一帆的头，“这个荷包我很喜欢，一帆，你在家要好好读书，听父母的话，也要好好对莺儿姑娘。”他促狭地眨眨眼。

卫一帆脸一红，用力点头，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午膳过后，行装已打点完毕，马车候在府门外。谢夫人正与外祖母和几位舅母姨娘话别，裴渡安静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马蹄声。

一个身着靛蓝绸衫，面容与谢夫人有几分相似，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大小礼盒的随从。

“小妹，渡儿，可算是赶上了！”来人正是谢夫人的兄长，裴渡的舅舅，裴竞。

他在临近州府经营丝绸生意，听闻妹妹和外甥来了，紧赶慢赶处理完事务回来。

“大哥！”谢夫人见到兄长，也是欢喜。

裴竞先与外祖母见了礼，又跟几位女眷寒暄几句，便乐呵呵地走到裴渡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好小子，几年不见，长得这般俊秀了。听说身子也大好了？好好好。”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锦囊，不由分说塞到裴渡手里，“拿着舅舅给的见面礼，在江南玩儿得可还尽兴？有没有缺什么短什么，跟舅舅说。”

那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足量的金银。

裴渡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舅舅太破费了，我在外祖母和舅母这里一切都好，不能再收。”

“诶，跟我还客气什么。”裴竞虎着脸，佯怒道，“长者赐，不可辞，收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是回京给你哥带些江南特产。”

裴渡看向谢夫人，见母亲含笑点头，这才接过，诚心诚意地行礼道谢：“多谢舅舅！”

裴竞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裴渡的肩膀：“这才对嘛，有空常来，舅舅带你去吃遍江南，玩儿遍江南。”

这份毫不掩饰的的疼爱，让裴渡心头暖烘烘的。

他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像只得了赏的小动物，围着谢夫人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开心，惹得谢夫人和裴竞又是一阵笑。

最终，在裴竞“路上小心”“常来信”的叮嘱和卫一帆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马车载着谢夫人和裴渡，驶离了这座浸润在烟雨与温情中的江南府邸，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回京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些。或许是因为归心似箭，也或许是因为东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沿途官道驿馆都透着股轻松的气息。

谢夫人归家心切，行程安排得紧凑，七八日后，玉京巍峨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

进城那日，是个晴朗的午后。

阳光有些灼人，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依旧是一派盛世京华的景象。

谢府门房远远见到自家马车，早早便开了中门，仆役们迎出来，七手八脚地搬运行李。

裴渡跟在谢夫人身后进了府门，还没来得及细看家中变化，目光便被庭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牢牢抓住了。

庭院一角的石桌旁，谢成砚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手中拿着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就着一盆清水，“嚯——嚯——”地磨着一柄横在膝上的长刀。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比出征前似乎清减了些，侧脸线条显得更加清晰凌厉。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头，给那专注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只有那一下下沉稳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响，带着一种历经沙场后的沉淀与孤清。

“砚儿！”谢夫人一眼看到女儿，声音立刻哽咽了，快步上前。

磨刀声戛然而止。谢成砚放下刀和磨石，转过身来。看到母亲和弟弟，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迎上，扶住情绪激动的谢夫人：“母亲，您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略低哑一些，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顺利，顺利！倒是你……”谢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泪止不住地流，“伤在哪儿了？让娘看看，可是大好了？还疼不疼？”

“母亲放心，已无大碍了，只是些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谢成砚温声安慰，语气是罕见的耐心与柔和。

她目光掠过母亲肩头，落在后面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少年身上。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姐姐虽然清瘦却精神尚可，身上也看不出明显的伤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巨大的喜悦和这些时日的思念涌上来，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像在江南对卫一帆那样扑过去，又顾忌着旁边还有仆役，硬生生刹住脚步，只是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雀跃：“哥！你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那声“哥”叫得又脆又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庭院里荡开。

旁边的仆役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谁不知道他俩兄弟情深呢。

谢成砚看着弟弟那想扑过来又强忍住的急切模样，还有那声满是依赖的“哥哥”，冷硬的心防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化了一角。

她松开母亲，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裴渡面前。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略显笨拙地揽了揽裴渡的肩膀，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却已是从未有过的亲近举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也挂念着你。”

没有更多华丽的辞藻，只有这简单直白的一句，却让裴渡鼻尖一酸。

他知道，对姐姐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这已是极致的表达了。

“哥哥你真的没事了吗？伤到底在哪儿？还疼不疼？倭寇是不是特别凶？你有没有……” 裴渡瞬间打开了话匣子，问题一个接一个，围着谢成砚转来转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视，恨不得亲手检查一遍才放心。

谢成砚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又不好在仆役面前多说战场细节和伤势，只得含糊地应着：“真的没事了，伤在侧腹，快好了，倭寇已退。” 她一边答，一边用眼神示意裴渡稍安勿躁。

裴渡接收到姐姐的眼神，稍稍收敛，但兴奋之情不减。

他像只归巢的雀鸟，叽叽喳喳地跟在谢成砚身边，说着江南的见闻，外祖母的身体，舅舅给的大红包，苏城的吃食和蹴鞠……

谢夫人看着他们互动，女儿虽依旧话少，但眉宇间少了些出征前的沉重，儿子更是活泼鲜活，心中欣慰，连日的奔波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