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门内，走出一位老者。

说是老者，其实看面容约莫六十许，身形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裤脚还沾着些泥点。

头发花白，用一根竹簪草草挽着，脸上皱纹深刻，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扫来时，带着一种与这简陋环境不相符的锐利与洞悉感。

他看见抱着木盒的裴渡，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裴渡忙收敛了打量竹屋的好奇目光，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老先生好。小子裴渡，是京城谢府亲眷，随母亲回苏城探亲，暂居隔壁府中。闷得慌出来走走，误入竹林，并非有意打扰老先生清静。” 他态度谦和，解释得也清楚。

“谢家？”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淡漠，“既是谢家亲戚，此处僻陋，非游玩之地，公子请回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裴渡本也没打算久留，闻言便点点头，再次拱手：“是小子唐突了，老先生勿怪，我这就走。” 说着，便抱着木盒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边走还边想，这老者看起来不像普通仆役，倒像个隐居在此的怪人。不过别人既不想被打扰，他自然不会多事。

就在他走出七八步，背对着竹屋时，那老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怀中抱着的乌木长盒，随即，像是被什么牢牢吸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盒子的形制，颜色，乃至那种岁月沉淀的气息……

老者的身影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灰布衣袖拂过空气的轻响刚起，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裴渡身侧，一只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已闪电般按在了乌木长盒之上。

裴渡只觉得怀中一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还没反应过来，那视若珍宝的木盒便已脱手，落入了老者掌中。

“你干什么？”裴渡先是一懵，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转过身，想也不想就扑上去要抢，“还给我，那是我的剑。”

老者对他的扑抢恍若未见，只单手稳稳托着木盒，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打开了盒盖。

当那暗紫色剑鞘和深蓝色剑柄映入眼帘时，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瞪得极大，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物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如镜的剑鞘，指尖在剑柄末端那颗深蓝色石头上停留，感受着那仿佛内部有星云旋转的奇异触感。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眼中交织着震惊，狂喜，怀念与一种深沉的悲痛，复杂得难以言喻。

“还给我，老强盗，光天化日抢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裴渡急得跳脚，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了，伸手就去扳老者的胳膊，又试图去夺那木盒。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才捂热了几个时辰，就这么被人抢走，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他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我娘刚给我买的，三千两金子呢，你还给我！”

老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对裴渡的哭闹抓挠浑然不觉。

直到裴渡用力过猛，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持盒的手臂上，他才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般，眉头微皱，也不见如何动作，周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气劲轻轻一荡。

“哎哟！”

裴渡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推来，不算猛烈，却让他根本无法抵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跌去，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林间的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怀里的剑盒没抢回来，倒是沾了一身竹叶和尘土。

这一摔，摔掉了裴渡最后的侥幸。他看着几步之外，那老者依旧痴迷地抚摸着剑，对自己不闻不问，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回，难道这剑真的就这么没了？他才拥有它多久啊。

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不管不顾地，带着哭音朝着谢府方向大喊：“来人啊，有人抢东西！”

喊声未落，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倏然落在裴渡身前，恰好挡住了他看向老者和竹屋的视线，也截断了他未尽的呼喊。

来人一身毫无特色的灰布衣，面容普通。他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融在那片竹林的阴影里。

惊蛰看了一眼身后狼狈坐地，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裴渡。

随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持剑老者身上，抱拳，声音毫无波澜：“此物乃这位公子所有，请归还。”

那老者从见到“尽欢”的震撼中稍稍回神，目光落到惊蛰身上，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诧异。

“惊蛰？”他显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他的视线越过惊蛰，再次落在裴渡身上，这一次的打量，带上了更深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