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战报入京的同一日,裴渡正坐在南下的马车里,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
谢夫人娘家在江南苏城,是当地颇有声望的丝绸商。
前几日收到娘家来信,说老太太身体有些不适,思念女儿。谢夫人本就因丈夫儿子远征在外,心中忧虑,又挂念母亲,便决定回江南小住一段时日,散散心,也尽尽孝道。
她不放心裴渡独自留在玉京,便将他一同带上了。
出发前,裴渡纠结再三,还是在书房留了一封简短的信,用镇纸压着。信上只写了几句:“随母亲往江南探亲,小住即归。陛下所赐之物,俱已妥用,万勿再劳圣驾亲送。裴渡谨上。”
他实在是怕了阮佑楠那神出鬼没的夜访。
写信时,眼前莫名浮现那晚阮佑楠谈及“命”时的晦暗神情,笔尖顿了顿,终究没再多写什么。
马车颠簸,江南的景色逐渐取代了北方的雄浑。
水网密布,小桥人家,绿意葱茏,空气湿润而清新。裴渡起初还觉得新鲜,看了几日,也有些倦了。加上心里惦记着姐姐的伤势,更是兴致不高。
这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入了繁华的苏城。白墙黛瓦,流水潺潺,市肆林立,人烟阜盛,与玉京的庄严大气截然不同,别有一番精致秀雅的风情。
谢夫人娘家府邸位于城中富庶之地,高墙大院,气派不凡。
见过外祖母,安顿下来后,谢夫人见裴渡闷闷的,便提议第二日带他去街上逛逛,见识一下江南风物,也散散心。
翌日上午,天气晴好。谢夫人只带了两个贴身仆妇和裴渡,轻车简从,去了苏城最负盛名的锦绣街。
这里果然名不虚传。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绣坊,茶叶铺,文房四宝,古董珍玩,南北货色,应有尽有。
往来行人衣着光鲜,吴侬软语萦绕耳畔,空气里飘荡着茶叶清芬和脂粉幽香。
谢夫人兴致颇高,她离乡多年,此番回来,看什么都亲切。她先去最大的绸缎庄云锦轩挑选了几匹时新的料子,准备带回玉京送人。又去老字号谢馥春买了些江南特色的胭脂水粉,自己用,也送给娘家的女眷。
裴渡对布料胭脂兴趣缺缺,但很有耐心地跟在谢夫人身边,偶尔给出点“这个颜色衬舅母”,“那个花纹雅致”的意见,哄得谢夫人眉开眼笑,直夸他眼光好。
一行人走走停停,来到街市中段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这里店铺不多,却都透着股古雅气。其中一家,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只以银粉勾勒着两个篆字:藏锋。
橱窗里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只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器物:一方砚台,色如紫肝,隐隐有金星;一尊木雕佛像,刀法古拙,包浆温润;还有一柄带鞘的长剑,横置于乌木架上。
裴渡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柄长剑吸引住了。
剑鞘是深沉的暗紫色,非木非革,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镶嵌,光滑如镜,却流转着一种仿佛深海般的幽光。
剑柄似乎是某种深色的硬木,缠绕着银灰色的丝线,缠绕方式极为奇特,不像为了防滑,倒像是某种符文。
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浑圆剔透的深蓝色石头,乍看并不起眼,但在窗外天光映照下,其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云状光点在缓缓旋转。
既古朴得像是出土文物,又精密得超越时代;既沉静内敛,又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孤独。
“娘,你看那家店。”裴渡忍不住停下脚步。
谢夫人顺着他目光看去,笑道:“藏锋阁,倒是家老字号。渡儿感兴趣?那便进去瞧瞧。”
店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光线幽暗,空气中漂浮着旧书和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掌柜的是个眼睛蒙着白布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捧着一卷没有字的书,见客人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上前殷勤招呼,气度沉静。
裴渡径直走到长剑前,近看之下,那种奇特的感觉更强烈了。剑鞘的触感冰凉细腻,绝非普通材料。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老板:“掌柜的,这柄剑可否取出一观?”
男人放下书卷,抬眼看了看裴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慢慢起身,走到橱窗前,取出长剑,平托于一块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放到旁边的方几上。
“此剑名尽欢,乃小店镇店之物。”男人声音平和。
裴渡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剑柄。入手微沉,重量分布极为匀称舒适。那缠绕的银灰丝线触手冰凉,却丝毫不滑。他拇指抵住剑锷,缓缓用力。
“锃——”
一声清越悠长宛若龙吟的剑鸣,在寂静的店堂内响起,余韵袅袅,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共鸣。
剑身出鞘三寸,露出的部分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或青灰,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暗蓝色,质地异常均匀,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似乎吸走了周围的光线,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剑身上细密如海浪纹理般的暗纹。
没有血腥气,没有锈蚀痕迹,只有一种属于金属的质感。
裴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柄剑太特别了。
“好剑!”他忍不住低声赞叹,完全出自真心。
谢夫人也走近观看,她虽不懂兵器,但也看出此剑不凡,问道:“掌柜的,此剑作价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