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的消失,是伴随着一封盖着学院公章的推荐信一起到来的。
苏沐言是在辅导员办公室看到那封信的。信上言辞恳切,大意是鉴于苏沐言同学在文学创作上的突出潜力,以及其导师的极力举荐,特推荐其前往西部某偏远山区进行为期一年的“基层支教实践”,以此积累素材,提升思想境界。落款处,是凌辰作为学生会荣誉主席的联合签名,以及学院院长的红章。
“这是好事啊,苏沐言。”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满脸堆笑,“凌辰学长特意交代了,说是怕你在学校里闷坏了,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机票和住宿都安排好了,下周就走。”
苏沐言盯着那封信,指尖冰凉。这不是推荐信,这是流放书。凌辰用一种冠冕堂皇的方式,把他像垃圾一样打包,扔出了自己的领地。
他抬头看向辅导员,声音平静得可怕:“凌辰人呢?”
“这……我也不清楚。凌学长最近好像在忙家里的生意,挺忙的吧。”
苏沐言没再说话。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了几个同系的同学。他们看着他手里的信封,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幸灾乐祸。
“苏沐言,你要去支教了?真羡慕啊,还能去西部看看。”
“听说那边条件挺苦的,不过凌辰学长给你安排的,肯定没问题吧?”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苏沐言攥紧了信封,转身回了宿舍。他把那封信扔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开始疯狂地收拾行李。他把凌辰送他的书、帮他整理的笔记、甚至两人一起去食堂吃剩的半瓶辣椒酱,统统塞进编织袋里。
他要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去西部的火车要开三十六个小时。苏沐言坐在硬座上,对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农妇。孩子一直在哭,哭声尖锐刺耳,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凌辰以前最讨厌噪音,每次在图书馆,只要旁边有人翻书声音大一点,凌辰都会皱眉。
那时候他觉得凌辰挑剔,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只有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凌辰才会有的放松。
到了那个叫“槐树沟”的地方,苏沐言才明白凌辰的用意。这里没有网络,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最近的集市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学校是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全校只有二十七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混着教。
第一天上课,苏沐言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断成两截。底下的孩子们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茫然。
晚上,他住在教室后面的土炕上。老鼠在梁上窜来窜去,风从窗棂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他拿出手机,想给凌辰打个电话,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凌辰这是要把他活埋在这里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沐言变了。他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曾经握笔都发抖的手,现在能抡起斧头劈柴。他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开始写这里的干旱、这里的贫穷、这里孩子们的眼神。
他以为这就是凌辰想要的结果——把他变成一个粗糙的、沉默的、再也写不出那些让凌辰觉得“矫情”的文字的乡下教师。
三个月后,凌辰来了。
是学院院长陪着来的,说是慰问支教老师。车开不进山,凌辰是徒步走了五里山路进来的。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冲锋衣,在这片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蛮荒的王子。
苏沐言正在给孩子们打饭。看到凌辰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勺子顿都没顿,继续一勺一勺地把玉米糊舀进孩子们的碗里。
“苏沐言。”凌辰站在食堂门口,声音有些哑。
苏沐言没理他,直到把最后一个孩子喂完,才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盛。只有玉米糊,没菜。”
凌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指和沾着油污的围裙上,眼圈瞬间红了。他想走过去,却被院长拉住介绍学校的基建情况。
参观完学校,临走前,凌辰偷偷塞给苏沐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
“这是……补贴。”凌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苏沐言当着院长的面,把钱塞了回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有工资。不劳凌大少费心。”
凌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回程的车上,苏沐言一直站在路边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山坳里。他转过身,看着那蜿蜒的土路,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