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哈利在女贞路的那个角落被巴纳比从砖墙前“捞”出来,他灰扑扑的生活里,好像悄悄漏进了一线光。
德思礼家楼梯下的碗柜依然散发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达力的拳头也还是又硬又胖,但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
现在,当达力再次像堵肉墙似的横在面前,喷着薯片渣子嚷嚷时,哈利发现自己竟能先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抹布叠成方块,再抬起头看他。
血液不会一下子全冲上头顶,胃也不会先于脑子发出逃跑的指令了。
这份陌生的底气,说来好笑,竟是达力自己给他的。
哈利注意到,达力每次靠近他时,那双小猪眼睛里除了熟悉的恶意,开始混进一种游移不定的警惕,眼珠子总往旁边瞟。
皮尔肯定把听来的都倒给他了——汉默史密斯中学,巴纳比·贝克,还有那些关于拳头的传闻。
这些传言像一圈看不见却气味刺鼻的栅栏,围在了哈利身边。达力讨厌这味儿,所以他绕着哈利转悠,吼得更大声,脚却不太敢真的踩过来。
他总想从哈利嘴里撬出点东西:到底是怎么巴结上那种狠角色的?
要是能把哈利踹开,自己顶上去,那在小惠金区该多有面子!
可哈利偏偏一个字也不漏。
这团闷住的秘密让达力心痒得像有蚂蚁在爬,有几次他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似乎想挑战一下传闻的边界。
每到这种时候,哈利会停下手里假装忙碌的活计,抬起眼睛,隔着那副破眼镜平静地看向达力,用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平稳得奇怪的声调说:
“你想试试看吗,达力?看我明天会不会‘不小心’跟我朋友提到,有人觉得他的拳头只是看起来吓人。”
达力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就像被针尖轻轻一碰,“哧”地就泄光了。
他只能梗着脖子,咕哝一句“谁稀罕你那个蠢朋友”,然后咚咚咚地踩着楼梯逃走,好像动静越大,就越能找回场子。
哈利则会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盘子,但嘴角会抑制不住地悄悄弯一下。一种陌生的、微小的力量感,像一颗迟迟才发芽的种子,在他心里钻出了一点绿芽。
然而,在哈利心里,最厉害的朋友从来不是那个块头吓人的巴纳比,反而是看起来纤细又安静的维罗妮卡。
他甚至偷偷地想,维罗妮卡说不定……会魔法!
想想看,她就比自己大一岁,却能让快成年的巴纳比服服帖帖地听她安排。巴纳比看她的眼神,是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固执的信任。
更奇妙的是,她好像总能看透哈利在想什么。很多时候,哈利明明什么都没说,维罗妮卡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望过来,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有一次,哈利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胃里拧绞——那天佩妮姨妈罚他清理车库,错过了午餐。
他正勉强把注意力从厨房飘来的肉香上撕开,维罗妮卡就已经十分自然地从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挎包里掏出几块苏打饼干,用干净的手帕托着递过来。
这样的事不止一回。
还有一次,达力把哈利推倒在地,他的手掌擦破了皮,渗着血丝和沙砾。
他没告诉任何人。在德思礼家,这种小伤只会换来一句“活该”,然后被丢一块脏抹布。
他只是忍着刺痛,在洗碗时尽量不让伤口碰到水。可当维罗妮卡把一本旧书递给他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他试图蜷缩起来的手掌边缘。
“伸手。”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哈利莫名地照做了。
也许是因为她眼里没有佩妮姨妈那种不耐烦的审视,也没有弗农姨夫那种看到麻烦的暴躁。她只是看着,然后从那个仿佛什么都能变出来的挎包里,拿出了干净的水、棉片和布条。
水冲过伤口时很凉,也很刺。哈利忍不住吸了口气。
“疼?”她问,手上动作没停。
“有点。”
“记住这个疼。”
哈利那时不太明白。他记住的疼太多了——达力的拳头,弗农姨夫的巴掌,佩妮姨妈掐在他胳膊上的指甲印。多这一样,又有什么区别?
但维罗妮卡接下来说的话,和那些疼都不一样。
“达力推你的时候,比这疼吗?”
“……差不多。”
“那你就该让他更疼。”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
哈利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大人总是说“别惹事”、“躲远点”、“别给我找麻烦”。好像他生来就该是那个挨打的人,而反抗是一种错误。
维罗妮卡拉过他的手,用棉片仔细地挑出嵌进皮肉里的沙砾。那动作其实有点疼,但她做得那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忍着不会让你变坚强,哈利。”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小锤子一样敲进他耳朵里,“只会让欺负你的人觉得,你是个不会还手的沙包。”
她给他贴上布条,指尖抚平边缘。然后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那一刻有种哈利看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伤口得弄干净,沙砾得挑出来。人也是——有些东西积在心里不处理,它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让你从里面开始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