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役的时间,定在周四晚上七点十分。
此时贝克面包店的灯光熄灭了一半,克里弗德正对着一筐隔夜面包进行每日例行的“痛心祈祷”——仿佛在给自家的钞票举行小型葬礼。
这些只能沦为“残次品”的面包,成了维罗妮卡的“薪水”,或是贝克家第二天的伙食。
他再不敢把它们当新鲜面包卖。一年前,一位刁钻的顾客当众拆穿过这种把戏,让他的生意和名声受损了好一阵子。
维罗妮卡拿着笔记本走近,翻到一张手绘的对比图。
“我清点了过去两周,”她将图表转向克里弗德,“平均每天有价值三到四英镑的面包无法售出,其中至少一半品质完好,只是不够‘新鲜’了。”
克里弗德警惕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想打这些面包的主意?”
“不,先生。”维罗妮卡清晰地说,“这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她指着图左栏:“那位先生生气,是因为他付了新鲜面包的价格,却拿到了隔夜的口感。这是信任问题。”
随即指向右栏:“而我的建议是:每天关门前一小时,明确划出一部分肯定卖不完但完好的面包,贴上‘明日早餐面包(今日烤制)’的标签,标价为新鲜价格的三分之一。”
“我们不是在卖‘不新鲜的面包’,而是在卖一种新的、更实惠的产品:‘明日早餐面包’。”
克里弗德没再出声反对,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混合着欣赏和向往。
他心里想:如果自己的儿子能有她一半的头脑和条理,也不至于天天闯祸。
“这些面包卖给那些对价格敏感、不介意隔夜的客人——图实惠的主妇、精打细算的学生、明早不想做早餐的人。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也清楚为什么便宜。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维罗妮卡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而且,这给了我们一个在七点半体面打烊的正当理由——‘今日面包售罄,仅剩明日早餐面包’,听起来甚至像生意不错的骄傲。”
“您能省下半小时的灯、煤气和精力,这些可能比白扔的面包更值钱。”
克里弗德粗大的手指在图表上摩挲良久,终于抬起眼,目光恢复生意人的精明:“点子不坏。但你图什么?你不会是白替人算账的慈善家。”
维罗妮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原打算用全部好处淹没他,等他点头后再轻描淡写地带出请求。这问题来得比预想中直接。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笔记本页角——一个十一岁孩子被戳穿小心思时的动作。
“街角那个公园,”她声音轻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渐暗的街道,“下午经过时,总能看到很多孩子在玩。”
她顿了顿,像在小心碰触一个陌生的愿望:“我就在想……如果周四或者周五的下午,不那么忙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去那里坐一会儿?就坐在长椅上,看看。不跑远,也不会很久。”
克里弗德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理由简单得不像理由,却比任何复杂的算计都显得真实。
“就为这个?”他鼻腔里哼出一声,那是种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松动的气音。
“作为交换,”维罗妮卡立刻抬起头,语气恢复条理。
“我保证所有标签都会明显不同,账目一分一厘记清。我们先从全麦面包开始最小规模的尝试,您会看到它是否为收银机增加几个先令。”
克里弗德的目光在图纸和面包筐间来回移动。每天白白放坏的东西,都是钱。早收工半小时,省下的煤气电费也是钱。
而代价,不过是周四下午少个擦柜台的丫头——那会儿本来也没生意。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明日早餐面包’?”他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先生。诚实,但聪明。”
“……那就先试试。”他最终咕哝道,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而谨慎的投资决定,“标签贴明白!账,记清楚!”
“当然,贝克先生。”
维罗妮卡微微点头,收起了她的笔记。她知道,这场战役的关键阵地,已经拿下。
“一切都会在计划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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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早餐面包”的计划,在周五晚上就见到了成效——三个全麦面包以低价售出,为收银机增加了七十便士。
克里弗德没说什么,但周六早上,他多给了维罗妮卡一瓶牛奶。
其实周末的生意不算多,办公楼里的人们都在家待着,只零星来几位散客,还有几份外送的预订单。
到了下午,维罗妮卡带着巴纳比到周边的街道和常送货的几位老主顾家附近转转——这是为了让巴纳比熟悉路线,以便在维罗妮卡外出的那两个下午也能补上送货的空缺。
“这里是女贞路,左手边第三栋房子是德思礼家。再往前两户是博尔顿家……”她一边走一边指点。
女贞路的夏日午后,空气像一块浸了油的厚毯子,闷得人透不过气。
对于达力·德思礼——一个拳头和脾气一样敦实的小男孩来说,这种天气最适合的消遣,莫过于追打他的表弟哈利·波特。
这在他那容量有限的脑子里,是一项既锻炼身体又能巩固家中地位的完美运动,乐趣仅次于拆圣诞礼物。
哈利则像一只习惯了被猫追捕的老鼠,对危险有着雷达般的直觉。
他本在费力地修剪那片大得离谱的草坪,汗水流进眼镜片后面。
但达力那颗金发大脑袋刚从厨房窗户探出来,嘴里还叼着佩妮姨妈刚给的巧克力冰淇淋,哈利就知道“午间运动”时间到了。
他扔下剪草机,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