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哈利，快跑！”

达力一边含糊地喊着，一边笨拙而迅猛地冲下台阶，震得地面发颤。

他那双小眼睛在胖脸上兴奋地闪着光。几个邻居孩子从花园栅栏边探头看了一眼，又习以为常地缩了回去。

达力并不常能抓住哈利。哈利看起来单薄，但异常机敏。

“站住！废物！”达力的吼声带着喘。

他猛地扑过来，肉乎乎的拳头瞄准哈利的后背。

哈利一个急转弯，达力收势不及，撞在了晾衣架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这动静挺配你，达力！”哈利边跑边喘着气喊，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发颤，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快意，“听起来比你说话好听多了！”

“皮尔！”达力大喊。他的跟班皮尔·波奇斯适时地从一个花园门后闪出，堵住了哈利惯常的逃脱路线。

终于，在一个堆着废弃花盆的角落里，哈利被逼得无路可退。达力那只汗津津、带着巧克力残渣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哈利旧T恤的后领，把他拽了个趔趄。

达力把哈利推到被晒得发烫的砖墙边，拳头并不特别重地砸在哈利瘦削的肩膀和胳膊上——与其说是为了造成剧痛，不如说是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羞辱性的捶打。

每一下都发出闷响，带着一种幼稚而残忍的节奏。

“砰、砰。”

“哭啊，你倒是哭啊。”达力喘着气说，胖脸上混合着汗水和得意的红晕。

哈利确实没哭。他透过滑到鼻尖、镜片破裂的眼镜瞪着达力近在咫尺的脸，胃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荆棘。

他感到的不是此刻拳头的疼痛（比这疼的他经历多了），而是一种更深、更烫的、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无望。

脑海里有个疯狂的声音在嘶叫，伴随着血液的轰鸣：消失！或者让他尝尝别的苦头！

有时，当这种愤怒沸腾到顶点时，难以解释的事情确实会发生。比如达力的头发曾在理发时变得怎么也剪不完。

但今天，奇迹没有出现。

只有后背烙人的砖墙，蓝得不近人情的天空，和远处电视里卡通片空洞的欢快音乐。

维罗妮卡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顿，目光在那僵持的三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她立刻转向身旁不明所以的巴纳比，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我知道你喜欢隔壁的玛莎。”

巴纳比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有——”

“如果你现在过去，把那个被围住的男孩带出来，”维罗妮卡打断他，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我保证，下周玛莎来买面包时，会‘偶然’听到你如何勇敢地帮助了一个被欺负的孩子。”

巴纳比张了张嘴，目光在维罗妮卡笃定的脸和街角那团混乱之间摇摆了两秒。

“……我该怎么做？”

“走过去，直接对那个瘦男孩说：‘哈利，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打篮球吗？’然后揽住他肩膀，带他离开。别的不用管。”

巴纳比深吸一口气，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转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他十六岁的个子已经蹿得老高，骨架宽大，常年揉面搬面粉练出了一身结实的力气，加上那张天生有点凶相、眉头总习惯性拧着的脸——在达力眼里，这简直像一堵会移动的、不好惹的墙突然堵在了巷子口。

达力的拳头悬在半空，慢慢放下了。他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扬起下巴，声音却有点发虚：“你、你干嘛？”

巴纳比没搭理他，大手一伸，像拎开一袋挡路的土豆一样把达力拨到旁边，另一只手抓住哈利上臂，轻轻一拽把他从墙边带了出来。他顺势把胳膊搭在哈利瘦削的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我来找我朋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懒得废话的钝感，“他怎么惹着你了？要不，你跟我比划比划？”

达力脸憋得更红了，皮尔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急促地说：“达力，他、他好像是汉默史密斯中学的那个巴纳比·贝克……我哥说他打架挺狠的，别惹他……”

达力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冲哈利挥了挥拳头：“这次算你走运……我们走！”

说完，拽上皮尔，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背影颇有些狼狈。

巴纳比揽着肩膀，把哈利带到了等在路边的维罗妮卡面前。

维罗妮卡看着哈利——眼镜歪斜，头发被汗粘在额前，旧T恤领口被扯得有点变形，脸上混合着未褪的愤怒、残余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她轻轻笑了下。

“嗨，”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夏日的空气清晰得多，“还记得我吗？”

哈利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孩，深棕色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暖红。面孔有点熟悉……他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维罗妮卡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哈利忽然“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你是……上次那个，送蛋糕的？”

“答对了。”维罗妮卡点头，侧身示意，“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巴纳比·贝克。”

然后，她向哈利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我叫维罗妮卡。”

哈利看着那只干净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草屑和泥土的手掌，脸有点发热。

他匆忙在裤腿上用力擦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只握住了维罗妮卡手指的前半部分。

“……我是哈利。”他小声说，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已经不再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