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不太明白那些话的全部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维罗妮卡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多到不像一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女孩该知道的。
但哈利并不时常能见到维罗妮卡。
她总是很忙,很忙。而且这种忙不是那种孩子式的、漫无目的的瞎忙,她是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干,每一件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嵌在她的时间里。
她每天要在面包店帮忙、送货。一周有两个下午去做婴儿看护,周末一大早去图书馆看书,挤在这些缝隙里,她还要做些精巧的发卡和零钱包拿来卖……
就连这点喘气的空当,她也能抓住——哈利见过她等公交车时,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单词本,嘴里无声地念着。
维罗妮卡在学法语。
哈利记得上次见面时,她只会磕磕绊绊地说“Bonjour”(你好)和“Au revoir”(再见),发音有点僵硬。
而仅仅过了不到两周,当哈利随口提到弗农姨夫嘲笑法国人时,她已经能平静地纠正他的某个用词错误,并说出像“Je voudrais du pain, s'il vous pla?t.”(请给我一些面包)这样完整的句子,虽然语速不快,但发音已经流畅多了。
她告诉哈利,这是从一本旧的旅游指南和图书馆的录音带里学的。
这让哈利更加确信自己那有点孩子气的想法——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用吸管吸水一样,学会一门全新的语言?
然而,相处久了,哈利开始察觉到,维罗妮卡那种“神奇”底下,好像还压着别的东西。
她身上总绷着一根弦,即便看起来在休息,也有一部分神思飘在别处,在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盘算着。
她的眼神有时会放空,望向很远的地方,落到哈利够不着的某个计划或心事上。你能感觉到,她心里装着很沉的东西。
但每当哈利带着犹豫和关切问起“维罗妮卡,你还好吗?”或者“你在想什么?”,她总会像受惊的鸟一样,迅速将那扇刚刚开启一条缝的门关上。
她通常会眨一下眼,迅速回过神来,然后露出一个练习过的、让人安心的微笑:“哦……哈利,没什么。也许我只是有些累了……”
接着,便会轻巧地把话题绕回哈利身上,或者扯到一些不痛不痒的街边新闻上去。
哈利慢慢懂了,维罗妮卡是他见过最会听人说话的,却也是最不习惯讲自己的人。
她的过去像一本合得紧紧的书,封面素净,连书名都看不清。
这种“不知道”,反倒让哈利更信她,也更想靠近她。
在他那个被德思礼家的斥责和邻居的冷漠塞满的小世界里,维罗妮卡太不一样了:她给你保护和懂得,却不伸手要什么;她自己就是个静静的谜,却从不要求你去猜。
——
这些日子,达力不安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扒着窗帘偷看过好几回,那个叫巴纳比的大个子再没在女贞路露过面。反而是一个棕头发、瘦瘦小小的女孩,偶尔会和哈利坐在公园长椅上说话,一看就没什么威胁。
“说不定那大块头早就把他忘了,”达力嚼着零食,含糊地对皮尔嘟囔,“而且你看那丫头,风大点都能吹跑。”
他盘算着再试探一回,就选今天下午——哈利正一个人傻乎乎地对付院子里那片永远剪不完的草坪。
达力砰地推开门,故意把台阶踩得震天响。他挺起胸膛,吸足了气,那句“喂,怪胎!”马上就要冲出口,目光却鬼使神差地滑到了街对面。
那个瘦小的女孩正坐在长椅上看书。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她抬起了头。
那绝不是偶然瞟到。
她的视线笔直地穿过街道,钉在他身上。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冰冷的打量。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掂量着要不要抬脚。
达力后脖子莫名一凉,那股准备好的气势一下子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那眼神让他想起动物片里的老鹰盯上兔子,就那么沉默着,专注着,不带一点多余的感情。
“达力?”皮尔在身后小声叫。
达力猛地一哆嗦,使劲甩了甩脑袋。“……什么鬼天气,热晕了。”他嘟嘟囔囔地给自己找台阶下,脚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匆匆缩回屋里,把门关得山响。
街对面,维罗妮卡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拂过摊开的书页。
她转向还在埋头跟剪草机较劲的哈利,声音平和得像在问下午茶喝什么:
“哈利,过来一下。我想到个简单法子,兴许能让你表哥以后少来烦你。”
哈利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关掉剪草机,依言走到她身边坐下。汽油味还黏在空气里,但长椅这边,只有旧纸张和干树叶的清淡气息。
维罗妮卡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掠过哈利,投向女贞路空荡的街道,最后落在远处公园那片被夏日炙烤得有些发蔫、却依然郁郁葱葱的公共草地上。
阳光把草叶的轮廓照得清晰,那里长满了各种无人问津的植物。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才转回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天气真好:
“哈利,”她说,“对付总想抢走你东西的人,有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藏起来。”
哈利眨了眨眼,没完全明白。
维罗妮卡迎上他困惑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戏谑或鼓动,只有一种清澈的、就事论事的专注。
“而是确保他抢走的,是你希望他拿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