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论买家还是顾客,鬼市的地面是石头铺成的,石地被磨地光滑,铺在松软的土壤上。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马夫带着动物面具,车上盖着精美的厚布帘子,深墨印金,在月色下细细流光。
洛漫环视四周,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这笑很真实,很平静,淡化掉了他原先的恐惧。
“等等!”五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小叶子二话不说挣脱掉他的手,目标明确地朝着离自己数百米远的摊贩跑去。
洛漫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林穆生一眼,面露难色,迅速追着小叶子去了。
即将追到她,看见摊子前面围着一群人,笑嘻嘻地看着小叶子,小叶子也正好奇地对着桌上的东西挑挑选选。
洛漫猛地停下脚步,心跳地如雷鼓般,叮叮咚咚,没有节奏地乱想。
他每一步走得极慢,脚尖点地,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他们不要看到他,不要看到他……
小叶子大喊一声,“我要这个!”
一行人的眼神向洛漫扫过来,洛漫如针在背,抬眼看向他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瞬间有种想逃的冲动。
太久太久没和别人交流过了,还是那么多人。被关着后之前唯一一次和别人交谈,是失败的。
“哥哥?”小叶子用手撑着桌台,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摊贩们开始窃窃私语,洛漫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变得冰凉。洛漫下意识想去找林穆生,却发现他不在这里。
“你还好吗?”
“你怎么了?”
“哥哥!”
洛漫睁眼,一群人围在他周围,他瞳孔剧烈收缩,瞬间头晕目眩。他往后颠簸了一下,被一个人扶住,稳住身形,大喘了两口气,“我没事。”
“我没事。”他边说着,边甩开周围人的手,一大步一大步地往后跨,眼睛一直注视着地面,离开那个令人恐惧的圆圈。
空气里的氧气逐渐灌进来,眼前由人潮汇成的,在光下一眨一眨的圆圈终于消失。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币,交给搂住他腰的小叶子,用最后一点力气,声音是听得出的无力,“你想要什么就买吧,我在这里等你。”
洛漫怕人。
从被林穆生捉走之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人交流过了。近乎一年,他每天面对的除了林穆生,就是整片山林。
太久不和人交流,洛漫逐渐变得害怕和人讲话,严重到和林穆生讲话,都变得费劲。林穆生有时候平静地评价他,有些呆滞。
终于,趁着林穆生下山,他找到了一个机会,逃跑,逃出去求别人救自己。
没有任何准备,他知道只要跑下山,就有机会见到人。他老家就在山下,村和村之间互相熟识,总有人能认得他,救他出去。
他一路跑,一路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只知道周围的风都是顺风,推着他下山,他终于要得到自由了。
洛漫站在山脚下,看着满目倾倒的房屋,原先风景宜人,生机勃勃的田野被碎石和一切碎片掩盖,整大片山脚,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嗅着味道,风从南方带来了人味,烟火味。洛漫木木地朝着味道给他的方向走去,终于到了一座繁华的小镇里。
他鼓起勇气,将练了将近一刻钟的发音藏在喉咙里,起身敲开一家酒吧的门。
门自动为他打开,酒吧里热闹非凡,人们手舞足蹈跟着劲爆的DJ音乐跳舞,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门口,心碎了一地的少年。
洛漫用手指点了点坐在吧台的女人的衣袖,轻咳了一声。吧台的女人仿佛没看见他,手一甩继续对账。
“那个,我想问问山脚那个村庄。”
音乐停了,洛漫以为她要回答他了,毕竟刚刚那句话他声音一点不小。
可是那个女人只是皱了皱眉,连个斜眼也不给他,丝毫不遮掩地,用左手掸了掸他碰过的地方,甩下一层灰,再嘴角一撇,朝拿着酒杯向她走过来的大汉说一句,“脏死了。”
大汉大笑起来,这笑声似乎感染了女人,女人也大笑起来,不一会儿,整座酒吧都爆发出哄堂大笑。
洛漫沉默地站了一会,在大笑中推门走向湿冷的街道。
“……”
“……”
后来洛漫又去了很多地方,从来没一个人理他。直到林穆生站在他身后,用阴冷的声音说,“你看,没人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