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沙沙地响，离鬼市越近，周边的草木越枯。唯有几群聚集生长的乌桕树，在月光下闪动着荼红里沁着明黄的小叶。

乌桕树繁多，洛漫把头点向被月照得近紫的天空，薄薄的小叶一齐生长，一层盖着一层，却不见把天空都遮掉了，依旧能透过这生机窥见月明。

他低了头去，沉默着牵着小叶子走。

乌桕乌桕，回家之路。

高中地理课上，一板一眼的老师在介绍乌桕时，却热情地请大家到走廊上站成一排，低头看看教学楼中间大院里种的参天乌桕。

正是深秋，乌桕的红艳得发亮，不下丹枫。

老师当时只说了一句，乌桕乌桕，回家之路。以后你们见到乌桕，就能想起学校，想起家乡，想起这棵参天大树。

思绪被拉回来，他感觉到脚边被什么东西挠着，洛漫停下脚步，瞥了一眼，看见小叶子没牵着他的右手举着一根柳条，柳叶长得碧绿，无半点干燥枯萎的样子。

“哪里摘的？”

这一路上他没看见一棵柳树，更没感觉到小叶子离开他去摘柳叶。

“我给她摘的。”林穆生走在最后，双手插兜淡淡地说。

“这里全是柳树，包围着的，哥哥没看到吗？”

“哪有？”洛漫蹙眉，朝着小叶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一株株长得茂密的，浅绿翠绿的柳叶，还有杂七杂八弯曲得出奇的树干。

他再回神，一片片柳树盖住了洛漫原先看到的乌桕树，一山连着一山，竟是半点乌桕的痕迹也没有！

就在前一秒，他分明看到连片的乌桕树，两种植物长得完全不一样，他怎么可能会认错！

洛漫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颤抖问小叶子，“这里一直都长的柳树吗？”

“对呀，这些树还是姥爷帮着村里人一起种的呢！”

洛漫睁大双眼，瞳孔里倒映着的是成片的柳树，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林穆生，对方依旧淡淡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他往前跨一步揉了揉小叶子的头发，笑说，“妹妹还问你要不要，你都不理她。”

小叶子瞪眼，嗔怪，“对啊，我问了哥哥好几遍，哥哥一直抓着我往前走，都不看我。”

“宝贝是不是着魔了？”林穆生对着洛漫耳语，这声音细小，不让旁人听到半字。

这地方多少有点邪。洛漫保持沉默，细细地张望周围，无风，四周唯有集会透出的零星几点灯光。他不能确保是不是林穆生搞得鬼，可都到了这一步，现在绝不是回去的时候。

只是小叶子……

这地方太不安全，洛漫在防风衣的长袖里握紧拳头，找个机会打晕她，再把她送到车上。

他抓着小叶子一路走，几乎完全不顾后面的人，也不顾前面的路。

伴随着一声低呼，身边的孩子发起一声巨大的惊叹，洛漫顺着她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

眼前一大片金光璀璨，集市设在山谷里，有些店铺沿着石头凿开，开出无数个大口子，每个摊贩都把自己的摊子收拾的金碧辉煌，闪亮亮可以照瞎掉每一个过路人的眼。

这哪里是鬼市，分明是最有烟火气的小商品市场。

如果忽略他们卖的东西的话……

市集还有个大门口，门口的装饰倒是有些鬼市那种阴森森的感觉。大门由石雕刻而成，像是凿透了整座山最薄的部分。

门顶距离地面约莫十五层楼四十五米，极其宏伟。最让人敬畏的是门顶上刻着一只巨大的人头，正垂首盯着欲进入鬼市的三人看。

这颗人头形似观音，眉眼弯弯，嘴唇含笑，看着温和慈祥。只是他头上带着一顶法帽，法帽有三层，第一层环着每个相似的观音头，皆安详平和。第二层则环着直眉阔耳，怒目圆睁的神相。第三层，却又是一个和大观音相同的神相。

“教化众生，弑杀众生，普度众生。”林穆生轻声。

洛漫轻闭双眼，不自觉双手合十，侧目，率先走进去。

一股温暖如春沐的感觉包裹了他。洛漫没看到，他进去的一瞬间，沿着门顶形成的半个大圆彻彻底底包围住他，闪出了一丝橙黄明亮的暗光，如呼吸般收缩。

他走进去，看了看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奇异的市场，确定安全后，洛漫转过身，朝门口挥了挥手。

“进来吧。”

林穆生点头，牵着小叶子一起往里走。

“哇！”小叶子一进来，发出第一声惊叹。

进了大门，和在外面完全不一样。这就像世外桃源，鬼市里不仅温暖舒适，比外面明亮了几个度，甚至一进去，一切声音都如从默剧转向喜剧片般，所有声音蜂拥而至却不让人觉得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