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棠如梦初醒,推开了淳于铘。
从卢家回来之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田怡留的纸条,她连忙背着药箱奔向颍县,可城门紧闭,果断朝郊外的凌河奔去,将药箱捆在身上,潜入了凌河,顺着河水,游到了颍县内,打碎薄冰,刚上岸就被爆炸震得摔倒在地。
眼看着几个孩子冲入火场救人,顾不得其他,打开药箱开始救助伤者。
这几日眼皮没怎么合过,县中郎中甚少,且都是男人,许多女子被烧伤了,也不愿问诊。周媛便挨家挨户地敲门看诊,这才刚歇上一会,来车肆看看孩子们。
“苍天保佑,你们都平安无事。”周媛爱怜地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
小丫头田怡也听到了动静,走进房中来,她也吸入了不少烟灰,要哑上几日。
“多亏了田田,不然我们就要葬身火海了。”周瑾棠笑道。
“是呀,怡儿怎么一下就看出来那座桥的结构了?真是厉害!”周媛也赞叹。
田怡高傲地挺起胸膛,这是在父亲逝世后,她第一次找到了活着的价值,认真地对着众人道:“可别忘了,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木匠,我是最厉害的木匠的女儿。”
周媛抱着她,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好好好,你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看病先生的徒弟。”
田怡笑呵呵搂着她的脖子,“我将来也要像师父一样,救死扶伤。”
经此一事,几人名声大噪,车肆不停有携礼拜访者,统统被楚兆骞拦下了,他们便都去了布料铺,拜访从前最看不上眼,如今救了全县性命的赵夕榕。
赵夕榕一个个都款待了,她要把这个铺子经营下去,开门不挡外来客。
有人疑问,赵店主为何不在,赵夫人疯疯癫癫,赵家婶婶也不露面。
赵夕榕哭道,父亲想必是那夜在哪被炸死了,母亲可能瞧见了,被吓疯了。
众人又是惋惜又是为她庆幸,赵店主死了,比活着好。毕竟赵夕榕做起生意来,很是厚道。
几人休养了几日,郡府来人了。
来者是井沣的督邮,暂理县事,待选拔人才,上报中央后再回郡府。
告示一贴出来,颍县的百姓纷纷跪在临时搭建的县廷前,举荐淳于铘与周瑾棠。
督邮惊异,便亲自去了车肆拜访。
周瑾棠不必说,他另有身份在,直接回绝了督邮。而淳于铘,他重伤未愈,跪在了周媛房前,已有三个时辰了。
“想都不要想,我告诉你淳于铘,从前放你出第五小峰村,是怕你在深山待久了,不通人事。现在想在外做官,除非老娘死了!”周媛来来回回只有这么几句,再问下去,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几人都不解,周媛从来也不是那等顽固腐朽之人,却坚持将淳于铘困在山中。
而淳于铘更是据理力争,“母亲教导儿子,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如今颍县正处民生凋敝之时,儿子有能力重建兴盛,为何不让儿子一搏?”
母子二人僵持不下,周媛就把门一锁,将淳于铘关了起来。任何人都见不到。
房间内只有书简和笔,淳于铘只能写写画画,他琢磨不透母亲的意图,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起了周瑾棠。
每想到一次,都会写一次他的名字,仙人啊,为什么鸳儿是他,这个骄横的小霸王,处处看不顺眼的家伙。
渐渐的他有些厌烦,因为周瑾棠实在讨人厌,人不在面前也要烦扰他。
他提笔时,袖口掉出一块手帕,是周瑾棠的。
他倒水时,陶杯破损的一角格外扎眼,是周瑾棠不小心摔坏的。
他打开一丝窗缝透气,窗纸上破了一个洞,是周瑾棠用小石子砸的,耳侧似乎还能听到那幸灾乐祸的笑。
他气极,下笔越发用力。
无数个周瑾棠如幻梦般在脑海闪现。
周瑾棠在糜烂馥郁的脂粉里笑,
周瑾棠冷冽寂静的松雪里哭,
周瑾棠在烈焰灼烧的炼狱里悲痛,
周瑾棠在柔和窒息的深水里下坠,
周瑾棠不见踪影,
周瑾棠又无处不在。
......
淳于铘写字的速度不停加快,动作幅度也愈来愈大,最后直接将笔甩了出去。
几个册子都写满了名字,淳于铘终于在无人的房中待不下去了,对周媛妥协,就算是不做官,他也能参与到重建颍县中。
轮到最后,众人把另一个平日里最瞧不起的、畏畏缩缩的人——楚兆骞,推举了上去。
楚兆骞坐在徐记炙鸡里晕晕乎乎,他窝窝囊囊地杀了人,又窝窝囊囊地救了火,最后窝窝囊囊地当了官。
赵夕榕笑出声,“楚店主,啊不,楚县尉,快些吃吧,鸡要冷了。”
楚兆骞挺起了腰背,轻咳一声,想要做出个威风的模样来。
可头顶嗖一下,飞过去一只燎鸟,这也是泞沂特有。它身躯滚圆短小,利爪尖锐,尾翼极其华丽,通常为赤红色。
但如此瑰丽的鸟,却以腐肉为食,因此大多数人还是害怕它们的。颍县被炸死的百姓全身焦黑,分辨不出身份,便都堆在了一处,等着下葬。因此燎鸟这几日都在颍县上空盘桓。
显然楚兆骞与大多数人一样,他吓得马上弯下了腰,生怕利爪误伤到自己。
威风的模样还没做出来就漏气了。
十分滑稽,逗得田怡直笑。
对面的虞瑕已经吃了一整只了,正要去拆周瑾棠面前的,淳于铘先一步端走了,撕了鸡皮,留了点鸡腿肉,放到周瑾棠面前的碗里。
周瑾棠嫌弃道,“鸡皮撕了就算了,也不蘸一些芥辣,能有什么味道?”
“那你别吃。”淳于铘就要端走,周瑾棠忙拦下来,“我吃,这都多少天了,连个荤腥都不让沾,你比那看守诏狱的廷尉还要苛刻。”
好在烧鸡汁水多,入口鲜香,鸡肉滑腻,周瑾棠伸出手要想偷偷再扯一块,但是盘中已经空了,回头一看,虞瑕吃得满面油光,面前的鸡骨头要堆成小山了,正捡着刚才撕下来的鸡皮吃。
周瑾棠气不过,“虞瑕,你莫非是鸡精转世,怎么不把骨头一起嚼了?”
虞瑕火速把鸡皮都塞入嘴里,好似突然被点醒了,使劲咬了一口骨头,差点崩掉牙,哭丧着脸叹道,“骨头嚼不碎,人间又少一美食。”
众人哄然大笑,多日压抑的氛围终于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