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一拱手,带着些笑道,“六公子千金贵体,容臣准备一下,不敢在路上怠慢了您。”
周瑾棠冷哼一声。“郎中令怎么会千里迢迢从玉京找到这里?”
“有人发现了六公子的行踪,前来汇报的。”赵如道。
“是谁?”
“自然是公子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难道是虞瑕?
周瑾棠接着又问道,“那你为何杀了县令,还将头颅挂在城墙上,今日又紧闭城门?”
“臣正要去张贴告示呢,颍县县令勾结贼匪,提供余下村落的户籍名单,致使村中青年、妇女惨遭杀害,血流成河,人神共愤!臣身为禁军郎中令,有先斩后奏的权力,特地闭门捉贼匪,待捉到了,定要在全县面前施以重刑!”
此人说得义愤慷慨,若非周瑾棠早知内因,怕是都要感叹一句,真是一位具有侠义之气的忠臣良将。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周瑾棠随意用了几口要回房休息。
赵如要带走淳于铘,没有仆人要和主人一起歇息的道理。周瑾棠气势汹汹地站在淳于铘身前,大声斥责赵如,“我被贼人所害,幸而得老伯相助才逃脱困境,已习惯与他同出入了,待到了玉京,定要请求陛下重赏他,到时他的身份可要高过于你了!你竟敢拦他。”
赵如虽被斥,可面上并无变化,弯腰赔罪,仔细看过淳于铘后退了下去。
周瑾棠捏着汗湿的手心带着淳于铘进入卧房。插好门闩后,紧绷着的精神才松懈下来,坐在塌前支着额头,道:“若是真心寻我,怎会如此鬼鬼祟祟,搞这一出贼喊捉贼,分明是等问出你与姨姨的下落,将我们当贼匪处置!”
“看他方才做派,想必是先诱骗于你。”淳于铘道。
赵如一时摸不清周瑾棠,不敢上来就用刑,可现在他将县廷层层控制,外人难以进入,再撬不开周瑾棠的嘴,恐怕就要上刑了。
周瑾棠也明白,没几天好日子了。他深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完好的手脚。
淳于铘脱下破棉袍,凝眉思索着,“他待会定会前来套话,你冷面相对即可,我寻机会去探一探他的卧房。”
“县廷重兵把守,怎么进得去卧房?”周瑾棠问。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必有漏洞。”淳于铘道。
“那你要多加小心。”周瑾棠脱口而出,接着又道,“姨姨肯定不愿你受伤。”
淳于铘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寂。
这一日过于混乱,周瑾棠此刻才能安静地理清事件,他向着淳于铘问道,“你之前所说的,我小舅舅被腰斩,可是真的?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自然是真的。”淳于铘道,“我在玉京有几家商铺,行刑时,伙计就在弃市目睹。”
周瑾棠低着头不死心又问,“他可可靠?传递消息途中可有误?”
淳于铘顿了一下,“无误,有固定信使,快马传到酒楼,我每次到颍县时进行查阅。”
酒楼......?周瑾棠慢半拍想起那日点茶酒时伙计对着淳于铘欲言又止。原来是想提醒真正的店主茶酒易醉。从颍县到玉京,淳于铘都有商铺,那他还说自己无钱喝酒?
周瑾棠胡思乱想着。
他总不愿意面对事实,看来消息假不了,小舅舅真的被腰斩了。
窗外无人,不知道赵如将要怎么折磨逼问他。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永恒一说?”周瑾棠斜靠在塌前,寂寥好似流烟围绕着他,淳于铘跪坐在窗前,并未言语。
周瑾棠不在意他答不答话,或许此刻过于压抑,他自顾自说起来,“甚少人知道,小舅舅并不是外祖父的亲生孩子。外祖父年逾五十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大舅舅体弱多病,一直靠汤药吊着,外祖父怕他夭折,王位无人继承,于是在灾民里捡了小舅舅。
但是大舅舅活下来了,于是外祖父把小舅舅送到玉京作伴读,实则为质子。小舅舅很争气,一步一步爬到了郎中令的位置上。陛下信任小舅舅多过我父亲,一时荣宠无人能及。
姨母最疼小舅舅了,母亲曾说,姨母入宫前,每日与小舅舅打马狩猎,饮酒嬉乐,从来不会带上她。入宫后小舅舅没多久也作了太子伴读,长留宿宫中,当时陛下一口一个小舅子称呼他。”
周瑾棠看着窗前的香炉,自言自语地问,“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呢,姨母主动告发他,陛下亲判腰斩......”
“消息是真的,但可能另有隐情。”淳于铘终于开口了,他侧过脸,天色将暗,房中仅一盏灯亮着,周瑾棠的身影单薄落寞,他又点燃一盏灯,放在周瑾棠面前。
灯火照亮床榻一侧,周瑾棠仰头看向他,双目带着微弱的希冀。
许是此刻的周瑾棠显得实在可怜,“若是逃过此劫,我帮你去查清楚。”淳于铘下意识这样说了。
二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铛——”悠扬而空灵的钟声遥遥传来,这是颍县唯一一所寺庙在撞钟,距离县廷较远,声音听不清晰,但却带着颤动的余韵,二人匆忙移开视线,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