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谁同谁一路?”楚兆骞又问,淳于铘看着他道:“你找个矮小些的伙计,同你一起从凌河潜游出去,这一路最安全。”接着又看向周瑾棠,“你同我一路。”
周瑾棠向后退了退,“我不,他们就是来杀我的,我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你必须去。”淳于铘目光沉沉,“颍县下五村近五千人,青年男子同妇人占多半,有多少孩童及老人痛失家人,往后不知如何过活,你也见识到卢家的艰难,想让颍县也变成如此摸样吗?”
“可我也有家人,我去了还是要死啊,死我一个换他们家庭和满吗?”周瑾棠眼圈渐红,他还以为,与淳于铘算是和解了,不算是朋友,但起码不会互看生厌了,可如今淳于铘张口就是大道理,闭口就要送他去死。
“祸是你惹来的,他们不过是被殃及的无辜池鱼。况且以一人性命,换万人安宁,是君子所为,人立于世,当扶弱救难,济世行善。”淳于铘道。
周瑾棠咬紧牙关,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痛恨淳于铘那松月般的君子模样,死死瞪着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满嘴虚假的仁义道德,送死的又不是你。”
淳于铘看着眉心一皱,周瑾棠警觉地向后退,可马上被淳于铘扔来的抹布盖了一脸。
“擦擦,哭得实在太丑了。”淳于铘嫌弃道,“你为什么从来不把我的话听完,你去了并不会死,他们要杀的,除了你还有我与母亲,但只有你知道我们的下落。”
“真,真的吗?”周瑾棠扯下抹布,憋着的泪珠一下就滚了下来,吸了吸鼻子。
“只要你咬死不说,撑过六日,颍县便安全了。”淳于铘道。
周瑾棠收回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要把我送进去受折磨,你好狠的心...”
淳于铘不语,只等他哭。一旁的楚兆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田怡靠在周瑾棠身旁,拿着自己的手帕给他擦泪。
等他哭够了,淳于铘慢慢道,“你忘了闯入村里的匪贼了吗?卢婶拼了命也要将孩子生下来支撑门户,孤儿寡母日日以泪洗面,不知日后要过什么日子。可家中若连妇人也没了,独留老人与幼童,在这世道,还有活路?”
说到此,田怡也不动了,她缩在一旁咬着嘴唇。
周瑾棠红着眼,盯着火盆出神,浓重的鼻音快要盖过原有的音色,嘟囔道:“不是你受罪,你当然这么说。”
“我与你同去。”淳于铘打断他,周瑾棠刷一下抬起头来。
“当真?”周瑾棠上前倾身。
“当真,不过身份要改一下。”淳于铘道,“他们手中有你的画像,没有我的,我扮作老仆跟着你。”
“老、老仆?”周瑾棠震惊。
淳于铘进了楚兆骞的卧房,没一会提出一个箱子,打开箱锁,里面各种工具一应俱全。
楚兆骞常年在外,难免有不便之处,自学出了一套易容的手段,淳于铘也跟着他学了段时间。
周瑾棠看着眼前人皮肤变得蜡黄布满褶皱,深褐色的发丝变得枯燥,混入了银发。
和虞瑕的易容术简直不相上下!
没过几刻,淳于铘换上一身破棉袍,弓着腰,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位少年郎了。
二人站在县廷门口,几个禁军已经进去通报了,周瑾棠的食指指甲不停抠刮着拇指指腹。
淳于铘紧挨着他,悄悄伸过手去,手上也覆盖了一层硬皮,好似老人干枯的皮肤。
捏住了周瑾棠不停动作的手,粗糙的触感,扎了周瑾棠一下,他回过神来,淳于铘悄然收了回去。
“可算找到您了!六公子!”大门一开,赵如洪亮的声音传出来,他佩着剑,长得极高,三十岁上下,走进了,再次打量确认,扬起笑来,“臣来迟了,六公子恕罪,快请进。”
周瑾棠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与惧怕,此人取代了小舅舅的官职,对赵夕榕施暴,滥杀百姓,实乃虎豹豺狼之徒。他正了正衣袍,提步走了进去。
两侧士兵紧握剑柄,拦住了淳于铘,“公子且慢,此人是谁?”赵如站在灯笼下,高大的身躯在地面投下阴影,双眼隐于眉骨下的暗影中。
“救我性命的老仆。”周瑾棠回身,他已经站在了门内,看着被拦下的淳于铘道:“没有他我也活不到现在,他于我十分重要,我定要带上他。”
虽是为了迷惑赵如才这么说,众人眼中不过是主仆情深,可他一想到对面站着的是淳于铘,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淳于铘没什么反应,弓着腰也看不清神情。
赵如再次走近了,两只眼睛似乎透着野狼的寒意,打量着周瑾棠,时间过久,周瑾棠的后颈开始冒汗,赵如才示意两个士兵上前,仔细搜了身,放他进去了。
“臣让庖厨再备些饭菜,请六公子稍坐片刻。”赵如一改方才的模样,殷勤地推开厅堂的大门,周瑾棠脱下鞋子,他蹲下身帮忙摆在了台阶上。
跟在后面的淳于铘眉心一蹙。
二人对面而坐,淳于铘跪坐在周瑾棠身后。
“六公子,您这些日子去哪了,陛下和昭仪要愁坏了。可是在什么人家住下了?”赵如边斟酒,边缓慢地问道。
周瑾棠冷冷瞥他一眼,“我去了哪要向你汇报?你是个什么东西?”
尖酸刻薄,听得赵如一顿,接着又放低了身段道:“是臣僭越了,可臣要回京述职,汇报给陛下和娘娘。”
“那这便走吧,我到宫中亲自同陛下说。”周瑾棠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