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媛端着五汁膏进来,一碗清亮的褐色。五汁膏,用生姜汁、雪梨汁、牛乳、蜂蜜与白萝卜汁按照相应的比例,熬煮黏稠,至滴水成珠状,放在雪地里冷凝几日,饮用时以温水冲开。
一口喝了近半碗,清甜辛辣混合,滋补润喉,周瑾棠想再来一碗,被周媛捏了捏脸颊,“乖宝,药汁不能这么喝,一日吃上一碗便够了。”
“田田,你日后该如何是好呀?”唐云玉忧愁地看着田怡。
“卢叔被掳走了,卢婶快要生产了,要不去她家帮忙,好歹以后有个去处。”
“我看要不去县里找个员外家卖身做婢女去,等年岁大了攒些钱干些生意,也是顶好的。”
......
周瑾棠听得心堵,看着挺直跪着的小姑娘,他的惋惜都要从眼里溢出。
要是还在玉京就好了,收到侯府中,等年纪一到抬进门去,侯府里金尊玉贵地养着,如此安然舒坦地过完一生。
周媛担忧地走过去,低声劝慰她喝些汁水。但田怡好像丢了魂魄一般,悲痛到了极致,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也是,一个不过几岁的女儿,突然丧父,家中又无其他长辈,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
唢呐冲天起,戚哀盈满了院子,几个青年进来抬起棺材,田怡被拉着留在了原地,只因她是个女儿,摔盆、送灵,都由村中的青年代劳。
周瑾棠站在屋门前,看着漫天黄纸纷飞,冬日肃风卷着飞旋,天色灰沉无比,似又有一场暴雪即将降临。突然眉心一皱,伸手一拂,扫落了落在周媛肩上的黄纸,他心底不愿周媛沾染任何不祥之物。
周媛并未注意,只一心看着努力抓着棺材的田怡。
她死咬着牙,双手扒紧光滑的棺材面,干涩的双眼中布满红血丝,“为什么不让我去?!那是我爹!那是我爹啊!!”几个姑娘从后拉着她,纷纷柔声劝着,可她一句都不入耳,只来回重复那几句话。
抬棺的青年只有末尾一个还在耐心劝说,旁一个伸手要把田怡拽开,一边站着不语的淳于铘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住了田怡,捏住了他的手,反向一掰,低声道:“乱碰什么!”
田怡使劲挣脱身后拉着她的姑娘们,她年纪尚小,还没有家中长辈教她些礼仪,或者换种说法,还没有被驯化,不懂原来有些事情,是姑娘家不能做的。
“好了!”周媛大声呵道,从那几个姑娘中把田怡抱了出来,放在了棺材前,抽出了领头人怀里的排位,放在田怡手中。吹唢呐的也被她呵停了。
灵堂前一片寂静,只余众人的呼吸声。周媛对着一时之间好似看到了绝顶荒唐事情的诸位村民道:“让她跟着去。莫要说什么女子入林坏风水,也别扯什么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送葬的习俗。当年我入林送葬,也没见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所谓规矩,不过是禁锢姑娘家的由头。她是老田唯一一个在世的亲人了,难道你们这些大小伙子还比亲生闺女更适合吗?”她句句铿锵有力,声声打入田怡的内心,但刚被淳于铘掰手臂的小伙似乎想找回场子,高声呛了回去“当年让你入林送葬就是个错误!女子阴气重!身染污秽,本就不该...”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只见周瑾棠快步冲了上去,发上的白布发带飘出一道残影,先于淳于铘狠狠抽了小伙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自身身子有些歪斜,淳于铘怕他一头撞上棺材,扰了亡者,伸手钩住他的腰带带了回来。
“你,你竟敢打我!”小伙被扇歪了脸,身子也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转过头来,侧脸迅速浮现出了一个完整的鲜红掌印。
淳于铘伸手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打你怎么了?!老娘好声好气地跟你们讲道理,别人都不说话,就你长嘴!后边的姑娘们捂住耳朵别听了!仗着自己□□有把,什么屁话都能蹦出来!你除了那小小二两肉,还有什么?难为一个幼女,可真有你的!就算他不抽你,回家你娘老子也得抽烂你的脸!也不睁眼看看,你娘也是个姑娘,你这么看低田怡,也是打心底里瞧不上你娘!没有女人,何来的你?!你娘多好的人,怎么生出来个你这种满嘴喷粪的畜生!”
一番话如鞭炮一样连番把这炸平了,众人安静下来,一瞬间无人敢出声,那小伙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红的,丰富无比。
周瑾棠也被震得张大了嘴巴,连手上抽他后的麻感都消失了。周媛性子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年轻时最是贞静温和,说话也细声细语,生怕惊扰了旁人,只是这些年寡居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渐渐磨去了柔软的外壳,露出尖利的齿来,愈发泼辣了。
突然,一道童声脆生生响起,“阿朗哥哥,渟溧哥哥的脸怎么会变色呀?”是唐济舟,他偷偷从后院的篱笆上翻了进来,不知道躲在哪看了多久。小脸上都是灰,衣裳上还沾着草枝。
站在田怡身后的唐云玉“呀”了一声,连忙上前抱走他,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唐济舟疑惑地看着她,“唔唔?”
“我爹是里正!你怎么敢...”他好似闷头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的绝顶的能够压倒周媛的事情。谁料又是话未说完,周媛冲上前来狠狠踹了他一脚,这一脚用力极大,将他直接踹翻在地,淳于铘默默后退了一步。
“我怎么敢教训你?!我告诉你赵渟溧!就算你爹是郡守我也有资格教训你!当初你娘痛了整整两日,是我把你拽出来的,如今你长成了这个样子,你娘怕是日日都后悔为什么不活活把你闷死在肚子里!生你出来还不如拉一坨屎!!”
话越发毒了,这下周瑾棠也愣了,他呆滞地看向周媛那张秾丽的面容,不敢相信这张脸能说出这样粗俗的话语,不禁后退两步,莫名与淳于铘又并排了。
其他人则一脸的司空见惯,看来,周媛在外就是这般的泼辣性格。
赵渟溧好似卡住了一般,突然大哭起来,掩着脸跑出去,人在前面跑,声音在后面飘,“呜呜呜...我要去告我爹和我娘...”
周媛拂了拂衣袖,睨了一眼淳于铘,淳于铘会意,跟在后面抬起了棺材。她又握住了田怡单薄的双肩,柔声道:“怡儿乖,抱紧牌位,送你爹安心上路。”
周媛是村中唯一一个医者,且医术高明,几乎所有村民都吃过她开的药,几乎所有小辈都是她接生的,更有甚者,在奈何桥上被她拉回来,在一处闭塞的山村中,以妇人之身打下半片天。因此自赵渟溧走后,再无人敢置喙。
唢呐再次冲破了小院,洋洋洒洒的黄纸落在地上,哭嚎声渐渐,隐入了松林。
路上黄纸还未吹散,淳于铘架着那辆挂着蓬的驴车带着几个村民去了颍县,毕竟村内的粮食被洗劫一空,需要去县里拉些回来。
而田怡,不知是吓的还是悲伤过度,回来后一直高热不退,被抱了周媛的药房养病。
周瑾棠在一旁踢着石子,看着驴车越走越远,不知淳于铘方才记住了没有,他要的是一身天水碧、一身雪青色的绸衫做里衣。
又想了自己的那些侍妾,各个都是青春年华,他这一走,不知道家中那些仆役会不会欺负他们,或者他走的第二天那些姑娘就被他娘发卖了。若是这样,等他回了王府定要一个一个再接回来。
日头冲不破云层,灰暗之色笼罩着山峰,滚滚阴霾涌动,云到浓处成墨色,似有风雨欲来,这个冬日,怕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