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五小峰山时,地上的雪少了许多,窄窄的小路上布满了脏污的脚印与车辙,小路旁的松树墨绿异常,甚至黑压压一团有些骇人。周瑾棠从简陋的篷布向外瞧,原来是这些松树上的雪霜都落尽了,露出了松针原本的颜色。
淳于铘皱着眉思忖,手下不停,猛抽了驴子一鞭,驴车更快地向前驶去。
果然,临近村口听到了一阵哭嚎声,定睛一看,一具尸体横在松树下,田怡跪在一旁恸哭,周围站着零星几个村民,村长哆嗦着手拿白布准备收尸。
淳于铘心头一跳,顾不上别的迅速从车上跳下来,疾步走过去,男人已经断气了,头上盖着外袍,深青色的布料渗出片片鲜血,布料下血混着脑浆淌了一地,渗入雪中,田怡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躯不停地颤抖。
“阿朗,你终于回来了!”几个收尸的年轻人抹着眼泪,看着淳于铘瞬间青白的脸赶紧道:“周姨没事,在家收拾呢。”
淳于铘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但脸色并未缓和,“怎么回事?”
“是流匪,不知道怎么摸到我们村,逼着每户人家交粮食,交不出的就要把家里男人带走,王家的卢家的都被带走了,没有男人的就把家给砸了。”
“老田家本来就穷困,田怡才这么大点,他不肯走,就被领头的拿石斧照着头劈了一下,造孽啊,全家就剩她一个人,这么小的女娃娃以后可怎么过啊。”村长晒得黑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疼惜地看着要哭晕过去的田怡。
“这世道要乱了,往日流匪都找不到咱这。”
“就是,冬日还没过去呢,就要开始打仗了,遭殃的还是咱老百姓。”
“怕是要变天了。”
“难道,难道覃菏五郡要失守了?”
“是哪位将军在覃菏作战来着?”
几个年轻人议论纷纷,他们在这偏僻的山村中,消息闭塞,只能漫无天际地揣测,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打断了他们。
“覃菏不可能失守,庆安王神勇无比必定能守住。”板车上的周瑾棠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他还穿着去时的衣服,那本是周媛给淳于铘做的过年新衣,一整块的皮子做成了长袄,帽檐又留了些许的长毛,白绒绒地堆在腮帮旁,长发拢在肩前。清凌凌立在松林前。他眼瞳明亮,眸中流光溢彩,神采飞扬,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好似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摇晃。
众人安静下来,面色各异地瞄着周瑾棠。
村中消息灵通,谁家有个什么事情,不过一天都能传遍。自唐云玉三人回家后,不到半日,大半个村都知道淳于铘神仙似的表弟来探亲,有好奇者,也有恶意揣测者,带着些恶俗的暧昧语气悄声传一定是唐云玉少女怀春,见到个外人就想扒着嫁村外去,哪有什么神仙下凡。此话传到了淳于铘耳中,二话不说进了院子都痛殴一顿,便再也没人敢编排了。
如今见了真人,各个都不说话了,这容色莫说唐云玉,就是去当县令的女婿都绰绰有余。
“是庆安王呀,庆安王可是咱天衡战神,战无不胜!”方才那位年轻人打破寂静,众人又好似找到了可说话的机会,一句一个庆安王英武、周家军神勇地说起来。
庆安王,就算是在群山环绕的山村中,也如雷贯耳。
天衡自开朝以来,便尚文抑武。历代皇帝信赖同族藩王,而大多贵族子弟习武甚少,导致朝堂之上,武官只有稀疏几个,且都是寒门出身,毫无地位,外出作战胜了便罢了,若是败了,少不了被痛打一顿再贬职流放,掉脑袋也是有的。
也正因如此,多年来被南甪打得毫无还手之地,先后丢了边界的氿丰十八郡与筇英九郡,被深入腹地,丢失了大半国土,一度打入爪萝,眼看玉京就要失守,群臣惊恐着要逃窜时,刚及冠的周暄挺身而出,领着寥寥禁军守卫住了皇城,等来了藩王的救兵。
他本是太尉的独子,可他似乎天生与贵族不睦,上太学时公然将让自己的奴仆与贵族子弟同座。就在满玉京都在等着看他笑话时,他凭傲人的天赋,霸榜太学,力压一众贵族子弟。
授官时,排场极大,蟾宫折桂的玉面郎君,骑着高头大马,风流倜傥,神气十足。而这位公子也甚是多情,红颜知己满玉京,游行至昭宣大街时,香帕鲜花顺着女子的娇声笑语撒布满空,声声周郎唤得他频频回眸,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玉京花。
可他却公然向陛下请求当一小小都尉,他此举,彻底同贵族翻脸。有了战事就被推上战场,可又战无不胜。官场上多少人盼着这颗武曲星陨落在战场上,可他偏不如他们的意,每一次都凯旋归来,扛着旌旗策马入城,马蹄溅血劈开厉风踏在玉京的砖地上,旗面被吹的猎猎作响,招摇至极,沾着血渍的银白铠甲里,是挺直的傲骨。
他率领不足三万的军士,将南甪近三十万大军打出了爪萝,集合战俘后,又击败了五十多万的南甪援军。他的军队不仅军律极严,且各个都是爱国忠君的热血之士,加之他用兵奇特,常出妙计,夺回了筇英九郡,又连拿了氿丰三郡,本要乘胜追击,突然被君王召回。
自此,他名声大噪,家喻户晓,老太尉逝世后,他再次出征,带领周家军夺回了氿丰,将他们打退到边界之外,活捉了南甪名将薛弈天,在氿丰第一郡——青凌,将他凌迟,割下头颅,把头骨做成酒器,献给了天衡国君。
南甪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又被如此威慑一番,和着血吞下肚,十几年都不敢再犯。
他像一杆红缨枪,插在天衡的边界,迎着凛冽的寒风,红穗子上凝着累累陈血,护住了摇摇欲坠的城楼战鼓,撑起了天衡将暗仍明的青天。
成为了天衡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诸侯王。
“肯定能守住,把南甪狗打回去,再夺他们两个州。”天衡以郡县划分,南甪以州府划分。
“两个州不够,以庆安王的神勇,直接打上南甪的洛安,取了那皇帝的狗头才好。”
流匪不知是何处的,也不知要去往何处,报仇都找不到人,那些被带走的男人,这辈子怕是难以再回第五小峰村了。众人心中的怨恨无处发泄,流匪作乱,无非也是战事频发,因此只得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遥远的覃菏,希望那位战神可以还他们安宁,以此来慰藉心中的愤恨与悲痛。
看着说得满脸涨红的村民,他们的眼中带着惊人的火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任与期冀。
周瑾棠不免更加傲气起来,虽说他们都不知道他就是庆安王的幺儿,但也不妨碍他暗自得意起来。
他用手绢轻轻擦拭田怡哭花的脸,拍着小姑娘单薄的后背。
小姑娘全然没有了那日的灵动烂漫,稍短的头发缠着发带散落,膝上都是雪融化洇出的痕迹。
一旁的淳于铘双眉紧蹙,面色凝重,看着周瑾棠的神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停灵三日,草草下葬。
田怡跪在堂前,唐云玉与几位姑娘围着她,各个眼睛肿得像核桃。好在这次的流匪很仓促,似乎只在于收集粮食与人力,并未对这些姑娘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