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小心地将人扶起来,惊恐地看向淳于铘,“快逃吧,等这位公子醒了,你就惨了!”
淳于铘憋了一晚上的火在这一推中泄了出去,他已然猜出了这是谁。敢指着澜溪九子榜首骂的,除了庆安王家中的小公子,还能有谁。
他从掌柜的手中接过周瑾棠,用一张大毛毯裹着他,捏着他的胳膊在众人怜悯惋惜的目光中拖着人走了。
瞧那些人的反应,估计这还是嚣张跋扈招人恨的霸王。
夜深了,馥郁花香吸入肺腑,混杂着背上的人呼出的酒气,淳于铘的心火又旺了起来,磨着牙想,不知道毯子裹得严不严实,有没有蹭到他身上。
“嗯...虞瑕,这次怎么这么慢?”这人又不老实地乱动,含糊地嘟囔着。
淳于铘勒紧他的膝弯又向上颠了颠,大概是真醉糊涂了,刚被打了一拳没过多久就能认错人。
没走几步,迎面驶来了辆马车,远瞧着车前一笼孤灯,正能看清小厮俊秀的面容,车前一匹白马,蹄声清脆,近来,清淡的檀香好似有了实物,从雪绸的帷幕下散出,帷幕一侧挂着个铃铛,却摇动无声,下坠一枚徽章,绘着林间白鹤,这是庆安王府的车。
马车正停在淳于铘面前,一只消瘦的手半掀帷幕,看不清面容,雪白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白玉的手腕,声音透着冷香,“劳烦这位公子了,在下庆安王、平南将军第五子,周瑾菱,家中小弟胡闹,将他交予我罢。”
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澜溪九子榜首——周瑾菱,淳于铘却十分煞风景地想起了小霸王方才那句“王八蛋”“奴婢养的”,这样粗俗的话语怎么能同名人雅士相连。如他有这样一个小弟,非惩治得他看见自己就如耗子见了猫,只有瑟缩逃跑的份。
小厮下了马车接过周瑾棠,淳于铘作了一揖,“方才鲁莽,与贵府小公子发生了冲突,还望五公子恕罪。”
马车内却轻笑了声,“无妨,想必也是小弟招惹的你,钱财俗气,我这车上只有自著书一卷,若公子不嫌弃,便作谢礼,请收下。”
淳于铘接过,沉甸甸一卷,竹简崭新,字体磅礴大气,这是周瑾菱名扬天衡的《柴夫论》。
洋洋洒洒整篇痛惜平民百姓为生计困苦,战乱残酷,字字泣血,看者落泪。虽被一众贵族子弟判为收取人心的无病呻吟,但此书一经刻印,天衡上下都记住了这位关切民生的才子。
淳于铘回到客栈,将书包好,收拾包裹连夜走了。正值国家危亡之际,前线奋战的大将军的儿子,在玉京纸醉金迷,传到覃菏那,也够周瑾棠喝一壶的了。
淳于铘没再打听过这位纨绔子弟的后况,这样讨人厌的家伙,他祈祷以后都别再见面。
没想到不到一年,在早春时节,这人被他捡回家了。
周媛端着药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煮了些饺子,你快去吃了吧,药我来喂。”
周媛是村中的女医,经常给病人医治喂药,淳于铘也不担心,揉着眉心走了。
她喂药手法十分利落,村中一绝,无论是深入昏迷的将死之人,还是嗷嗷叫喊的小孩,她总能一滴不剩地全灌进病人肚子里。
小公子苦的泪水直流,挣扎着不肯开口,一番折腾下,一碗药只灌进去了大半碗,小少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双目紧闭,泪水将睫毛沾湿,一簇簇黏在皮肤上,口中委屈地小声喊着娘,想回家。
周媛轻轻地给他擦脸,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半晌才小声哄道:“乖宝,到家了......”
他这才张开水润的唇,下意识吞咽起来。
这一睡,初三晚间才醒。
周媛在隔壁屋子配药,这两日放炮仗的孩子撒开了欢,不少染了风寒。
淳于铘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伸手探进被子中,摸到了周瑾棠滑溜溜的后背。
周瑾棠复烧了三四次,每次都大汗淋漓,整个被窝都潮乎乎的,每次淳于铘都要忍着厌恶把他从头到脚擦一遍,到最后,干脆连衣服也不给他穿了,反正也是要脱了擦身。
看来这次是真退烧了,也不用他擦身了。
淳于铘背对着床,将衣衫脱尽,开始给自己擦身。
他身上着墨甚少,不仅肤色冷白,披在背后的发丝也偏褐,挺拔如松,郎朗如月,蕴含力量的肌肉有力而不夸张,匀称流畅,优美却不单薄。
周瑾棠在这热气升腾中睁开了眼。
“啊——”惊叫响起,小少爷披着被子滚起来,圆溜溜的眼睛仿佛要把淳于铘的背盯穿,他迅速朝被中看了一眼,惊恐万分的面上又带了些屈辱,双目迅速升起雾气,抓着被子捂在胸口,快速坐着向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冻得他一哆嗦。
“你......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露在外的双肩内扣,整个人都再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被气的,顺滑的发丝披在身上,被桌边的烛火打上一层柔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围着过年新缝制的红色棉被,仿佛国画大师精心构造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淳于铘回过身来,眼神未变,只唇角拉起弧度,并未出声。
“怎么是你?!”周瑾棠脸色更难看了,他死也不会忘了这个人,生平第一次被人打得胳膊疼了半月,还被坑在祠堂中跪了三日。
“怎么?六公子醒来不先感谢救命恩人,又要指着人骂是奴婢养的了吗?”淳于铘披上衣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醉后的一句胡话,骂的还不是他,这人竟记了一年。周瑾棠凶狠地瞪着他,“比起被你救,我宁愿活活冻死在松林里!”,下唇被他咬出血,语气更加恶劣,带着委屈的愤恨,“也不用这样被你羞辱!”
淳于铘纳罕,冷冷问道:“我何时羞辱你了?”
周瑾棠下唇咬的泛白,眼中凝聚的雾气化作实质,泪水划过脸颊,“你......你脱了我的.....你说不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