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除夕夜,万千风华玉京街。
簇簇烟火沿着澜溪沿岸绽开,幼童欢呼追逐着。
跑在最前的女童高高举着糖葫芦,被人一撞失手甩向了一旁卖艺人脚下,只见他一个漂亮的旋身,长刀一挑一挥,正正将糖葫芦竖着劈成两半,围观的人一阵欢呼,女童停下脚步,嗷嗷大哭,身后的小伙伴通通擦过她追着烟花去了。卖艺人长刀落地,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我去再买一根,真是对不住。”
女童父亲追着赶来,笑着摆摆手,“无事,小伙子继续耍刀。”单臂把她抱起来走进了雅致的逢十阁,点了盘糖渍山楂,女童吮吸表皮的糖霜止住了哭声。
男人抿了一口清茶,看向了台中的说书先生。
“那南甪狗贼攻破覃菏后,直奔致仕的御史大夫林老爷子家中,破开府门,挥起夺命双刀,寒光一闪,林府两个仆役的头就落了地!只听哇呀呀一声,跳出一面色赤红的大汉,一根长枪直挑刀尖,原是林老爷子的贴身随从!前院刀光剑影,后院哭声不绝,腿脚不便的林老爷子面北跪地,重重磕头,长泣一声,抽出长剑,直穿自己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抱着孙儿的儿媳脸上,惊叫还未出声,那狗贼提着大汉的头颅踹门而进,一路刀光不停,不到一刻,遍地惨烈。
就在此时,一位身着白衫的病弱公子从卧房跌跌撞撞地扶墙走出来,身长七尺、淡若寒山,正是澜溪九子排行第六的林雉!林雉本就是个文弱书生,他面色青白,单薄的身躯颤抖着,捡起血色长剑架在脖颈上,却见妻儿呜咽着依偎在他身旁,‘妾身不愿落入南甪狗手中受辱,可手脚实在无力,先杀了我和安儿,我们娘俩在黄泉路上等你。’,说者泣血,闻者心恸,林雉紧闭双目,两行热泪滚落,一臂抱紧妻儿,一臂将长剑卡在身后,向后一撞,三人穿心!可那狗贼将林氏父子的头颅割下拿去邀功,余下尸身都被野狗啃食殆尽!可怜我天衡一颗文曲星就此陨落......”
台下众人啜泣,有一青衫公子哭道:“我曾有幸见过林公子在澜溪旁泼墨作画,周公子抚琴和之,那是何等风姿啊,怎落得个被野狗啃食的下场......”
“我就说覃菏去不得,如今南方战乱不停,又有叛军贼寇遍地烧杀抢掠,也就咱北方还安定些。”
“哪安定了?你忘了刚刚剿灭的桔峰山匪了吗?就在皇城根下,三天屠了一个县!”
“也就再北些安宁了!”
“那得泞沂向北,那里崇山峻岭,冬季冰雪封冻,野兽肆虐,最大的事情不过是筹备粮食过冬了,那儿最安宁。”
远在千里之外寒冰四野的泞沂,居于众山之间,人烟稀少,即使在除夕夜,也甚少人出家门游街,可烟火仍不绝。
此处群山环绕,白皑皑的峰对着悬空的素月。山中一条星河,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溪面,浓墨的松林披着一层晶莹霜雪,随着一声声爆竹脆响的震动,簌簌的洒下许多。
那有一世外桃源,名曰第五小峰村。
村中热闹非凡,火红灯笼高高挂起,各家欢声笑语。
淳于铘提着灯背着母亲走在无人的街上,进入了松山,那里埋着他的父亲。
雪地松软,一脚踩下去没过半个小腿。
此处平日无人造访,更何况处在年根底下。
视野中一片洁白无痕的雪地上,出现了一排脚印,踩得并不深,凌乱虚浮。
“阿朗,跟上去看看。”周媛柔声道。
林中寂静,只有淳于铘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山中松林密布,枝桠扭曲伸展,大都一个模样。唯有一棵,树冠浓密,遮天盖地,枝干挺立,直冲清月,松针翠绿,挂着满满的白雪,这是一棵千年古松。
在它脚跟下,晃眼的雪地上,躺着一个裹在灰扑扑棉袍里的人,棉袍像一只密不透风的大口袋,将他封锁,只露出一缕沾着雪粒的发丝。
周媛拍拍他的肩,将手中的纸钱递给他,自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轻轻揭开棉袍的狐毛帽子,露出一张沾着灰的脸庞,看不清面容,但能瞧见黑长的睫毛上挂着霜,饱满的唇、色泽苍白,周媛手背贴上他的脸颊,冰凉无比,手指试探鼻息,呼吸微弱。
“呀!”周媛忙回头,“阿朗,快过来,他还活着。”
淳于铘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着地上的人,那张沾着灰的脸甚是眼熟,仔细思索,竟然是他!“母亲,此人除夕夜独自躺在深林中,实在可疑,不必理会。”
周媛眉头轻皱,呵斥道:“阿朗,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如今竟能见死不救。”
淳于铘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总觉得会惹上些麻烦,却也不敢违背母亲,只得认命走过去,拽着那人的胳膊将他拉起,想拖着他走。
周媛抬起脚踹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能拖着他走?生怕他死不了是不是!快抱起来!”
淳于铘捏紧手中伶仃的腕子,“可是母亲就要踏着雪走了。”。
“无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周媛接过灯与纸钱,下巴一抬催促他,“这点路累不着我。”
淳于铘只得一只胳膊箍着那人的腰,另一只胳膊揽起他的膝弯,上半身又排斥地向后仰了仰,姿势及其别扭。
那人毫无知觉,脑袋靠不到淳于铘的胸膛,只能软趴趴地向后倒,黏着雪粒的长发顺势洒下,随着淳于铘的走动划出道道弧线,苍白的脖颈暴露在冷空中,冻得透红。
天上清辉,林中孤灯,二人走走停停回到了村中。
此时已到后半夜,寂静无比,只有几家点着灯火在守岁。
周媛点上灯,回头一看,儿子竟然把人直接放在了地上。
她冲过去又对着淳于铘踹了一脚,“抱床上去!”
淳于铘郁闷无比,又不得不遵从,为了不让他染脏母亲的床铺,只能放到自己的床上,双手扒开他的棉袍随手甩在地上,还好那人里边的衣服还算干净。
周媛端着一盆雪走了进来,抬手就要脱他的鞋,淳于铘连忙抓住她的手,这人脚底全是雪泥,都湿透了,他看着都嫌弃。
皱着眉自己给他脱了鞋,一双脚被冻得红肿,淳于铘忽视母亲眼中的戏谑,无奈地捧起雪给他搓了起来。
“待会我再搬来一盆雪,你给他搓搓手,这孩子的手都快冻成萝卜了。”周媛把他的袖子挽起,对着灯光看,“回暖了再用温水给他擦擦身,明儿早上可能得烧起来,我去熬点药。”
淳于铘不情愿地应了声,快速地搓着他的双脚。
天空泄出第一道光的时候,淳于铘把他扒了个精光,骨肉亭匀,皮肤触手柔滑,浑身连个疤痕都没有,莹莹带着东珠的润白,又浅浅透出些回暖的淡红,乌发蓬松凌乱,细细的几根黏在光洁的下颌上,他半掩在棉被中,活色生香。这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
帕子浸在温水中,拧干了又擦在他身上,粗糙的触感让昏迷的人不满地缩了缩。
“别动。”淳于铘冷声呵道,按着他的肩膀,继续擦拭。
等擦完,公子果然烧起来了。
淳于铘把他像毛毛虫一样裹起来,只露出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