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昏暗,淳于铘只是顺手给他擦了把脸,此刻光从窗口照在床铺上,这张脸像春日里清露丰润后的芍药,衬得朴素的床榻都华贵了许多,唇色回血般殷红,十分具有冲击力的皮相。
但淳于铘无声地磨了磨牙,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
去岁浓春,淳于铘背着行囊去青芍采办药材。
路过爪萝,兵荒马乱之际,城中壮丁多半都被抓去覃菏打仗,只剩老幼妇孺,田地荒废,房屋被无情烧毁,染病的被赶到一处自生自灭,尸堆成山,满目都是皮包骨的百姓,饿殍遍地,甚至有的为了填饱肚子易子而食。
走了不过几日,到了玉京,城门前蹲着成片的难民,衣不蔽体,瘦骨嶙峋,门口站着士兵,正驱赶着他们。
光天化日之下,老人与幼童被踹翻在地,相貌好些的女子直接被掳了进去。
淳于铘换了身干净衣衫,进城前,将怀中的银两掏了大半出来换了些炊饼,悄悄分给了缩在树边的妇孺,可到底也只是让他们今日不饿肚子而已。
一道城门的距离,仿佛从地狱闯过奈何桥回到了人间。
玉京繁华无比,人影绰绰,小贩叫卖声连绵不绝,糕点、卤味等香气扑鼻而来,宝马香车上挂着金玲,雕梁酒楼窗口挂着稠面灯笼,零零碎碎若星子,昏黄光芒水朦朦笼上了一层雾纱。
春夜融融,淳于铘沿着河边走,打算找家客栈过夜,明日早再赶路。
绿柳丝带般垂下,石桥下摇过一只画舫船,船头两名身材曼妙的舞姬翩翩起舞,丝竹之声夹杂着行人欢闹声,一片岁月安好的景象。
岸边垂柳旁,簇簇艳丽名贵花种随意种在路边,糜烂的红粉片片盛开,挂着滴露,无端让他想起爪萝的满地血腥。
淳于铘身量高,肤色冷白,嘴角天然平直,面廓□□,无端带着些清肃,但年纪尚小,冷意被一双浅色的双眸所破,挺拔身姿,深青色长衫,在柳树旁仿佛一棵青松,在春日中抽芽、挺拔生长。
脂香腻粉溢满的花楼门口,姑娘们衣着清凉地持着团扇,一眼瞧见了他,以为是哪家的公子,簇拥着拉着他进了楼。
白花花一片的肌肤如凝脂般,晃在他眼前,淳于铘侧着脸,不敢乱看,饱满的胸脯肆意蹭着他的胳膊,如火般烧着他,他避之不及,被推搡着进了花楼。
酒香冲鼻,淳于铘头晕脑胀,只想趁空逃走。
姑娘们看出来这是个生瓜蛋子,嬉笑着伸手刮他的脸颊。
“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来过吗?可有相好?”
淳于铘没见过这阵仗,眼神向着门口看去,这要让母亲知道他进了花楼,腿都得被踹断。
推搡间不知道到了哪里,廊上香鬓美人嬉笑,一侧蒙着半透明绣芍药的门窗泄出一条缝,有女子拈嗓唱着小曲,只闻酥骨音腔,唱词朦胧如水声。门梁上水红纱帐微风自浮,飘到淳于铘的脸上,他侧头闪躲,道:“各位姑娘,我什么人都不是......”
突然一旁的房门打开,淳于铘还没回头,从后被人抱了个满怀,浓烈的酒气冲上来,脂粉香更浓了,众人的惊呼中,那女子的唱词终于听清了,“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可抓到你了!让小爷猜猜这是谁?”少年清朗的嗓音在这般糜烂的夜中,无端让人心燥起来。
两只带着金镯的手在他身前摸索,向上摸到了胸膛,“咦?怎么什么都没有?”
淳于铘一僵,还没人离他这么近过。
扯开两只箍着他腰的胳膊,转身看到了一身宽袖紫绸锦衣的小公子,墨发半披,鬓边簪着朵碧桃花,颈上挂着一个拇指粗镶宝石的金项圈,双目竟然蒙着一个碧水鸳鸯的肚兜,肚兜被折了几段,软软的布料垂下一角搭在了他的鼻梁上,玫红色的系带在他脑后打了个结,又藏进了发丝中。唇瓣染着酒,湿润微张,窥见一线洁白齿贝,一副要溺死在脂粉堆的模样。
“公子,可抱错了!奴家们在这呢!”娇嗔声响起,一个个样貌清丽的姑娘从房中走出来。
那位公子扯下肚兜,看到面前比他高了一头的少年,双眸瞪大,一时竟愣住了,那双摸索的手像浸了泔水一样,紧紧攥着肚兜。
不爽的表情丝毫没有影响他绚丽地惊心动魄的容貌。
这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堆在锦玉中长大的公子。
“看什么看!”周瑾棠瞪着他,将肚兜一扔,正好飘到了淳于铘的脚下,“真是扫兴,本公子今天不玩了!”他将鬓边的花摘下顺手塞给了一旁的姑娘,败兴地走了。
淳于铘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趁着姑娘们还愣着,快步走了。
谁知半夜又碰到了他。
许是花楼中的香过于馥郁,窗外野猫嚎叫惹人心烦,让淳于铘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他从床榻上翻起,打算出去透气。
随意找了家小酒楼,要了壶清酒。酒满两杯,才发现隔壁桌趴着的人有些眼熟,那人慢腾腾地侧脸,露出张被酒熏得粉白的脸,唇瓣腥红,水光潋滟,眼眸半阖,无神地看着桌角。
竟然是他,淳于铘捏紧手中的酒杯,站起来就走。
可没想到经过他身旁时,被捉住了衣角,紧接着温热的身子贴上了他,踉跄了一步,滚烫的脸颊撞上了他的肩窝,“周瑾菱,五百遍还差二百五,你给我抄了,要快些,爹要回来了。”
淳于铘下意识把他推开,谁知脚下有个矮凳,周瑾棠本就醉的糊涂,一下子被绊倒在地,哎呦一声痛叫起来。
淳于铘被酒气熏得有些头晕,伸手要捞他却只捉住了滑溜溜的袖子。
动静太大,一楼的客人都看了过来,伙计跑来连忙把他扶起来,周瑾棠隔着眼中的水雾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人,也不顾摔得屁股疼,揪着淳于铘的衣领就要来一拳,“你个奴婢养的混账竟敢打本公子!”
淳于铘面色一沉,问道,“你说什么?”。
“要我重复一遍吗?你个奴婢养的......”
淳于铘一把包住面前的拳头,掰过他的胳膊向后一推,周瑾棠无力地倒在了案几上,桌上的樱桃凝露蜜、鹌子水晶羹、糟鹅等菜肴哗啦啦洒了一地,沾了他一身。
小公子口中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周瑾菱!你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你等着,回去我就砸了你的琴......”
店主听见动静赶出来,看见这场景吓得双腿直哆嗦,“这这这......”
玉京小霸王被打了,他这个店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