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病来得凶猛,退得倒是缠缠绵绵。
自崔时烟卧床以来,少有醒来的时刻。
虽有秋容伺候在旁,可沈晦如却是放心不下一般,总是亲自给她喂着药。
每每瞅见那张帕子,她便能想起沈琛,想起他与岑吟雪一同坠入崖下的身影。
一时间,那些复杂的,难言的情绪,并着口中苦涩到漫过舌根的药液,封住她的咽喉,又堵在心间。
知晓这一切与沈晦如无关,她亦不会表露出来,就这么悄么声地自行消化着。
喝过药后,崔时烟又会莫名地感到困顿,浑身乏力。
她便在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中,度过了三日。
三日后,一盏小巧玲珑的兔子灯送入了她房中。
满脸喜色的秋容摆弄着兔子灯,同靠坐在床榻、仍是虚弱模样的崔时烟道,“姑娘,弈王殿下听说您病了,送了好些东西来,这灯也是特地叮嘱过一定要送到您手上的。”
“咳、咳……”她轻咳了两声,而后摸着那“兔子”头上的耳朵,“他可还说了些什么?可有问过兄长?”
“大公子?大公子不是才被殿下派出去公干,姑娘怎么又忘了,莫不是病得糊涂了。”
秋容说着说着,还探上了她的额间,生怕自家姑娘是得了什么怪病。
“是我记错了……”崔时烟无奈勾唇,收紧的五指拢住了身上的被褥,错开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落寞。
她分明已经睡了许多觉,为何还是等不到那个转机。
“秋容,将这灯收起来,不要叫其他人瞧见。”
这般说着,崔时烟又强撑着身子勉强下了床。
她挥手制止了慌张上前的秋容,说着凭自己一人也能够行走。
她来到了平日里经常去的小厨房。
这也算是自沈琛出事后,崔时烟的第一次外出。
熟稔地揉着面团,又搓成长条,继而反复拉扯着面段抖开又细又长的面条。
待那锅中滚水不断冒出气泡,飘出薄雾一样的水汽,素手微抬,面条也都躺进了沸腾的骨汤中,晕开一圈又一圈的白。
没多时,一碗冒着热气、色泽诱人的长寿面便做好了。
这本该是做给兄长的……
暮色四合,浓夜将至。
崔时烟对着案几上渐渐放凉的面,以及那杯斟好却无人问津的清酒,默默落下泪来。
她总忍不住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万一沈琛他真的回不来了,万一……
不!
崔时烟敛去了茫然的目色,蓦地举起酒壶豪饮起来。
“姑娘,您还在病中,不宜——”
秋容见状又要来拦,却被身后的动静打断。
是沈晦如,他又来了。
此人正站在门边,半面匿在沉影中,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而他身上的官服早已换作了浅青色,更衬得他的眉目冷然。
“二公子。”
秋容见到来人,立刻瑟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他点了点头,而后绕过她,径直来到了崔时烟身边。
她抬眼看着来人,因着急饮生了醉意的脸上也有了颜色。
“秋容,你先下去罢。”
崔时烟道,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晦如的脸。
“是。”
秋容走时还贴心地合上了门,将夕阳的辉光格挡在门外,只剩屋内摇曳着的烛火。
“表兄……”
她站了起来,手中还拎着酒壶,身体有些摇晃。
“你可用过膳?”
“没有。”沈晦如答着。
“我做了长寿面。”崔时烟闻言,将那碗面推向他,“表兄若不嫌弃,可以吃些垫垫肚子。”
沈晦如低头,扫了一眼那碗已经冷掉的面,忽地扯了唇角,轻笑了一下。
“原来并非是特别的……”
“什么?”她有些怔愣,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想着他也许瞧不上这碗面,崔时烟便预备将它撤了去。
不料,他竟从她手中接过,慢条斯理地品尝了起来。
看到这里时,崔时烟忽然想起,她也曾为沈晦如送过长寿面。
那时她才刚刚从沈清口中知晓,自己原来在沈晦如生辰当日算计了他。
既是出于愧疚,又是出于想要请他保守秘密的想法,崔时烟做了一碗长寿面并亲自送去了他院中。
他可也像这般……
烛火跃动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映出分明的眉眼、微垂的长睫,沈晦如缓慢地咀嚼着,偶尔还会停顿一瞬,喉结上下滚过。
崔时烟的呼吸忽然慢了下来。
一行清泪沿着脸庞滑落,泛红的眼尾隐隐泛起烧灼感。
这个角度,让她想起另外一个人。
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沈琛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吃着当时她向姨娘学来、试着做出的第一碗长寿面。
那时她手艺还不算太好,面条扯成了很难看的样子,骨汤也是蒙着厚厚的油,可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然后笑着说“阿烟做的,什么都好吃”。
后来每到沈琛的生辰,她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他总是这样坐着,垂着眼睫,吃得认真。
临了还不忘夸赞着她的手艺,弯着的眼里堆满笑意。
眼里又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将眼前的一切模糊成或红或青的影。
崔时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靠近他的。
等她从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然抚上了他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