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烟看着他,看着那双寒潭一般不知深浅的眼。
那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只有她。
她忽然觉得累。
好累好累……
“他会回来的。”沈晦如宽慰道,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热泪,“我已派人去找,一定能将他们寻到。”
崔时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语句在齿间辗转了几回,到了唇边又消失不见。
她握住了那只悬于脸际的手,亦瞧见了那人陡然震颤的瞳孔。
主动地靠进他怀里,额角抵向他的胸脯,闭眼感受着那层层锻料后跳动着的炙热。
沈晦如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收紧了双臂,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他开口,声音从头顶传来,辨不出情绪,“我会陪着你。”
雨水还落在身上,可她不觉得冷了。
拥住她的怀抱是暖的,耳畔的心跳也是一声快过一声。
“求你,一定要找到他……”她喃喃着,紧闭的眼中忽地冒起金星,猛烈地眩晕袭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沈晦如抱着她,一动不动。
直到她的身体完完全全瘫软下来,乖顺地伏在自己怀中。
“时烟。”
轻轻唤着她。
怀中人只发出模糊不清的嗯声。
他低下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我带你回去。”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他将她抱了起来,走进仆从慌忙撑开的伞下。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都会飞走的羽毛,她的脑袋正腻在他的颈窝之中,呼吸之间带起挠心的痒。
他沉眸看向她,有如实质的目光熨过她的眉眼,好似在欣赏一件觊觎许久、即将易主的珍宝。
*
崔时烟醒来的时候,睁眼还是一阵眩晕。
望着熟悉的帐顶,她动了动,摸着自己身上干净的衣物,兀自发着呆。
她怎么回到沈府了?
沈琛呢……
他还活着吗……
思及此,崔时烟猛地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可她到底是淋了场雨,身子还未好全。
才有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脚下就一阵虚浮,生生往前栽倒下去。
好在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别动。”
那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崔时烟抬起头。
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后的沈晦如,正一手搀住了她的身子,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你前夜发了场高热,晕厥了两日。”他边说着,边将她重新安置回床上,自己也顺势在床榻边坐下。
“来,先把药喝了。”
沈晦如耐心地搅动着那浓乌的药液,那些飘逸而出的水汽也因而被搅散。
“表兄怎会在这?”
沈晦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舀起一勺汤药,放凉之后递至她的唇边。
这样送上门的药,崔时烟不得不配合着张嘴,将勺中药液饮尽。
好苦的药。
浓密的长睫扑簌着垂下,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还有些干纹的唇。
他又舀了一勺,她也继续张嘴饮下,直到那碗汤药就要见底。
忽有逃逸的药渍顺着唇角滑落,崔时烟预备伸手抹去,却先有人抖出帕子小心地擦拭着。
她惶然睁大眼,不是因着他的动作,而是他手里的东西——那赫然是她赠与沈琛的鸳鸯帕。
这帕子……怎么会在他那?
崔时烟抓住了沈晦如的腕,力道也不受控制地大了些。
“表兄的帕子,是哪里来的?”
他淡淡然,“阿兄给的。”
崔时烟听过后,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也被她咬得快要破了皮。
“这是我送给兄长的帕子。”
崔时烟如此说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可纵是再如何不是滋味,心里想要问询的那个人已经……
“罢了,若是表兄用得顺手,便留下吧。”她撇开眼,尽量不叫人瞧见那里头泛着的泪花,“若是表兄不喜,也可以扔了。”
“我很喜欢。”他将帕子仔细叠好,又妥帖地收回怀中。
“可有兄长的消息?”
犹豫了一阵,怕听到不好的结果,又怕就这样永远没有结果,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没有。”沈晦如将她盯着,瞧见她眼底飘起的失落后,复而又道,“依当前的状况,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为了不引起沈府和其余人的慌乱,沈琛失踪一事暂时被他封锁压下,同时他也动用了不少人手去那山崖附近搜寻。
目前并未见到任何疑似他二人的尸身。
崔时烟的神色因着这话骤然变得复杂起来,她还想要问些与沈琛有关的事,却被对方轻声打断。
“大病未愈,当静养才是。”
“睡吧,好好地睡一觉,醒来后也许会有转机。”
不知怎的,听到他这般说过之后,崔时烟当真觉得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顺从地躺了回去,他更是替她掖好了被角,这样自然的动作,好似一对恩爱的夫妻一般。
“表兄……”
“嗯。”
“谢谢你。”
她道。
意识越发地沉坠,崔时烟亦阖上眼,渐渐进入了梦乡。
沈晦如却伸动了指尖,轻轻拨开了她脸侧的碎发,替她拢向耳后。
手指顺着她粉白的耳廓一点一点描至饱满的耳垂,两指轻轻捻动。
“为什么要谢我?”
他低低一笑,语气里满是揶揄。
“谢我将你带了回来?”
“还是谢我要将你完完全全夺走……”
沈晦如顿了顿,好似叹息了一声。
“到那时,你会恨我吗?”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眉眼滑落,滑过未被锦衾遮覆的微微敞开的领口,也滑落至那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的眼神暗了暗。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