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当年沈二公子乃是师傅独自照料,我虽有帮衬一二,但具体事由只有他老人家清楚。”
岑吟雪也不清楚。
崔时烟微阖着眼,卷翘的长睫在苍白的眼周盖下淡淡的影。
那日她半是征询,半是恳求地问着沈晦如,能否成全自己与沈琛。
他并未回答,也不曾阻挠。
他们之间好似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只要不主动戳破,便能相安无事。
可当真能如此么?
那夜她抱着衾被于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与他相处时的各种场景。
从书房撞破他的脆弱开始,她好似总是能够在各种巧合中与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他们之间仿佛受某根看不见的线所牵连,而自己也一点一点瞧见他真实的模样。
不同于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也不同于她所以为的隔绝俗世的情与爱。
也许他只是因着那些恰好的相遇,才对她说出那些话。
“姑娘可知,这世上可有病症能致人性格多变,认知错乱,又该如何诊治?”
她又问道,想要了解更多。
岑吟雪稍作沉吟,“倒是有这类顽疾,大抵都是由病患自身心性不定所致,虽不是完全无药可医,但也做不到根除,仍需病患静心养性才是。”
崔时烟点点头,目光凝重,甚至还有一瞬的恍惚。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发问,又为何向岑吟雪讨了几张安神的药方。
经历了一天的忙碌,坐着车驾回到沈府时,崔时烟还有些昏昏欲睡,险些在马车内昏睡过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她的神智。
“兄长。”
崔时烟欣喜地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就要扬着笑面转向那人。
不料在瞧见一旁站着的人后,唇角的弧度竟也生生止住了。
“表兄。”
她道,强装着镇定去到沈琛身侧站定。
对面那人只点点头,眼神更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同沈琛又交谈了几句,约莫是些与政务相关的,崔时烟不明白朝堂之事,更不明白沈晦如现今的态度。
崔时烟偷偷地掀着眼帘快速地扫过青年沉着的面,他没有反应。
却在狼狈收回时,错过了他投来的目光。
那稍纵即逝的一眼如同骤落花丛的灵蝶,倏尔又扑腾着磷羽悄然离去。
沈晦如此时欲要离府去往官署夜值,凑巧遇见了下值了的沈琛,也凑巧撞见了一心只想躲藏的崔时烟。
因着要事在身,他未有过多的停留,坐上了车驾。
半掩的车窗外,飘来娇软的一声“兄长”。
沈晦如静默了片刻,继而合上了窗。
听得车轱辘渐行渐远,崔时烟也宽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琛以为她是累坏了,轻轻地摸着她的发顶:“这段时间当真是辛苦阿烟了。”
“比起兄长,我这些不算辛苦。”她连忙道,“兄长又要忙公务,又要记挂百味堂的事。现下我已经能够帮衬岑姑娘做许多事,兄长也可安心些。”
“从前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如今也越来越像个大人。”
沈琛感叹着。
“就算长大了也还是兄长身后的小跟班。”崔时烟笑道,还不忘再次同他确认着三日后的事。
“兄长答应过的,可莫要因着公务忙忘了。”
“怎地这般霸道,分明是我过生辰,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要给你过一般。”
他宠溺地伸指捏了捏她翘挺的鼻尖,更是感慨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
可今年也是不同的,他不再是孤身看着塞外落日,等待着寒夜降临。他亦寻到了此心安处,只待诸事尘埃落定,他便向岑吟雪道明他的心意。
崔时烟望着沈琛俊朗的模样,杏眸潋滟生波,心中更是泛着柔情。
她已然决定在沈琛生辰那日,将这些年的情意全部倾诉而出。
为了确保这期间不会有意外变故发生,她甚至还编了个借口将岑吟雪骗去了一处村落采药。
连她所担忧的沈晦如也好似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如今的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一般。
*
灰蒙蒙的天色如沉重的幕布,笼罩着沈府连绵的屋脊。银丝般的雨线绵密不绝,将青石板路面浸得湿滑发亮,雨雾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沤烂的潮湿,无端透着一股压抑。
宽大的蕉叶不堪重负般弯低了脖颈,叶尖积聚的水珠"啪嗒"一声,沉重地砸在下方结着白色花苞的绿植上。
一抹碧色在这片朦胧的雨雾中孑然而立。
身着绿罗裙的崔时烟,一手撑了把素面油纸伞,一手捧着一个方形锦盒,单薄的肩胛在湿衣下透出清晰的轮廓,裙裾边缘沾上了深浅不一的雨渍。
原本精致的面容也显得苍白起来,一双圆润的杏眼,执拗地望向那扇洞开的府门,眼眸深处堆积着焦灼与不安。
怎么还不回来……
自心底隐隐飘升的忐忑叫崔时烟愈发地静不下心来,更是不由迈着小步徘徊在前。
恰在此时,雨幕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连带着溅起的水声,似要踏破石面。
回来了——
崔时烟猛地抬头,往门外奔去。
只见马背上的人慌张地勒停了马匹,浑身湿透,好似一只落汤鸡。
他踉跄着下了马,脚下生滑,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
“表姑娘——表姑娘——”
他是一个人回的,面上更是一副“出大事”的表情。
崔时烟认得来人,那是常年伺候在沈琛身边的随从。
没瞧见要等的人,心里的那根弦也蓦地崩紧。
崔时烟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兄长呢?兄长在哪里?”
他张着嘴,大口喘着气,显然还没有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