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烟认识的人。”
他继续说着,或许是因着酒意催动,又或许是被这样难言的情愫困扰许久,需要借这个机会向旁人倾诉。
时值月上中天,自上而下披落皎白的柔辉,云被风吹开,院中所栽种的植株也随之而动。
霎时间,崔时烟只听得见枝叶摇晃时的声响。
“阿烟,我该向那个人说清楚我的心意么?”
够了。
她攥紧了手掌,惶然中碰倒了杯盏,酒液不甚倾倒至沈琛身上。
崔时烟顺势抽出原本就要送给他的锦帕,略显紧张地替他擦拭着。
“兄长,抱歉。”
他接过那帕子,告诉她无碍,待拭净过后,欲要还给她。
“不必,这本是要赠与兄长的。”
她推回,并细心地叠好放进他怀中,手掌抚过他熨贴的衣裳,眼神似有些幽怨。
恍然间她想起了那张绣了墨竹的帕子,不知沈晦如收到那帕子以及邀他共游灯会的信时是何反应。
她其实也不算是故意要诓他过去。
崔时烟以为,沈晦如是愿意见到岑吟雪的。
他们二人又相继饮了许多杯,沈琛当真是为了求一醉,崔时烟却是由满腔的期盼转为不甘、痛苦。
当他因着醉意趴倒在桌边时,她却小心翼翼地俯身靠近,纤长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目,想要揉开他紧拧的眉心。
“兄长,我心慕之人,一直都是你啊。”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敢说出心里话。
沈琛的薄唇上下动了动,似在呢喃着什么。
崔时烟探究地凑近,静静听着他口中所呼唤的,却听见一声“吟雪……”
如被冻住般,她愣在那里,指尖也顿住了。
他们之间仍保持着那样近的距离,近到能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也能听见他呼吸时的声音。
水润的瞳珠轻轻颤动,目光锁定着他的侧颜,近乎艰难地吞咽着。
她现在要做一件大胆的事。
紧张地闭上双目,倾身向他的脸靠近,刹那间心跳都变得急促。
不料,院外忽地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动静,将她这一次大胆的尝试打断。
崔时烟抬眼,却见那处站着满脸冷意的沈晦如。
他正看着此处,那眼神似是愤怒的,又夹杂着隐约的痛楚。
脑中“嗡”地一声轰然炸开,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跳出这具躯壳。
她倏然起身,尽量忽视那个浑身透着寒意的人影,慌不择路地跑开。
沈晦如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他听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冷风倒灌进脖颈,崔时烟奋力往前跑着,但那人却如同鬼魅一般紧随着她,更是一把将她扯过拽进了假山后。
“时烟,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么?”
沈晦如低着头,垂下眼,指尖沿着崔时烟的颌线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摩挲着一件觊觎许久的珍宝,游移至下巴的线条处时,那轻柔的动作忽止。
却见他微微屈指勾住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看向自己那双烧着怒火,似要将她整个吞没的眼。
崔时烟抬起头,脖颈因着动作变得更修长纤细,仿佛不堪折的脆枝。
“那手帕,那封信,还有岑吟雪,你究竟想要成全谁?”
他轻笑,在这样的夜里忽有些空洞可怖。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应该任由你的小心思摆布。”
指腹碾过她的唇,冷然的眼中是悄然落下的审判。
“我……”
崔时烟刚开口,那扣着她肩膀的人就松了手。
这一下太过突然,她几乎站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因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沈晦如立于原位,以上位者的姿态睨眼看着她,月光沉落,明面与暗面交错拉扯着,也叫他的表情晦暗难辨。
可他的眼睛仍是那样骇人的明亮。
“时烟。”他又唤她,“你知道么,看到你送来的帕子,还有那封信的时候,我在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猎手,亮面也渐渐被暗面所吞没。
“她送东西来了。”
又往前了一步。
“我在想,她送我帕子,约我去灯会,是不是……”
他顿了顿,喉头也上下滚动着。
“是不是愿意看看我了。”
最后一步。
他走到了她身前,贴近着她单薄的身躯,鼻息间也盈满那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暖香。
“我在想,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他道,长睫轻轻颤动,目光扫过崔时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