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历年来的中秋灯会都是极其热闹的，月圆人圆，阖家欢聚。

皇家宫宴之上，舞姬踩着乐师奏吹的韵律翩翩起舞，绚丽的服饰在富丽堂皇的殿内流动着华光。自两侧排座的王公贵戚们一齐举杯，遥敬着大殿最上方坐着的帝后二人，共祝佳节。

厚重的宫墙将墙内的曼妙音律与墙外的喧闹隔开，却隔不断节日的氛围。

天边尚铺染着落霞，赤金的颜色倒似那舞姬的裙摆，旋开层层叠叠的华彩。

随着最后一抹夕色消匿，薄墨一点一点侵占着淡白的天色，整个盛京也悄然暗了下来，又霎时被接连亮起的灯河所环绕，如同披上黄金的甲胄一般。

绘着各式各样民间传说的彩灯悬挂在主街两侧，轻晃移转时，风动都有了形状。

乍开的火树银花引得无数游人驻足远观，纷纷拍手道好。

险些晚到的岑吟雪穿梭于人群之间，来到与崔时烟约定好的地方。

男男女女，各色衣衫，在她眼前晃动着，无一是她要找寻的人。

又是一树灯花湮灭，惊呼声渐歇。

斑驳光影中，忽有人动了一动。

岑吟雪疑惑着向前走近，却瞧见一个令她十分意外的人。

崔时烟今夜特地穿上了长公主赠与她的那件湖蓝衣裙，对着铜镜用心装扮了一番。

如此盛装并非为了去灯会，而是提裙款款走向沈琛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头只点了一盏灯。

沈琛坐在石桌前，上面还摆着一些精致的菜食，并着几壶清酒，三副碗筷。

“阿烟来了。”

瞧见来人，他将身前的两个空杯都斟满。

崔时烟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而后接过他递来的酒，二人相继举杯对月浇落。

自姨母过世之后，每年中秋，他们都会像这样聚在一处。

“兄长今日是要不醉不归么？”

目光扫过沈琛手边的那些酒，崔时烟不由揶揄道。

沈琛却是一笑，“是啊，今夜但求一醉。”

“可是因着政事？”她关切地问着，想起了一些听到的传闻，近来端王于朝堂之上频频打压弈王，连带着弈王党都遭受牵连。

沈家二子虽同朝为官，品阶却已然大不相同。

沈琛与沈晦如皆因有功被相继提拔，可一人由从九品队正晋为正七品校尉，另一人却由从九品慎刑司主事晋为从六品御史台御史。

崔时烟清楚，沈琛并非狭妒沈晦如位高，他不过是忧心于沈晦如的选择。

朝堂之上，端王党与弈王党已然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是泾渭分明。

而早先对弈王下手的那批人，其实众人皆已心知肚明是何人所为，只差未能将其放在明面上。

沈晦如若是真的选择了端王，又或是早就选择了端王……

那么沈府势必又要再次面临着某个抉择。

“兄长，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崔时烟不由得握住了沈琛的手，他的手背还有些凉，布着凹凸不平的疤痕。

那些都是他用命攒来的功绩。

“我们阿烟长大了，会心疼人了。”

沈琛拍了拍她的手，然后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

随着年岁的增长，男女体态之间的差异也越来越明显，他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无法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她相处。

“等那些事情了了，哥也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可好？”

他道，而后又斟满了一杯酒。

崔时烟却似被木刺扎进手指一般，蓦地颤了一下。

“兄长怎么提起这个了。”

权当她是害羞了，沈琛又道：“莫非是阿烟已经有了心慕之人，若是有喜欢的公子，说与阿兄听，阿兄替你求来。”

心慕之人……

崔时烟面上泛起些苦涩，亦失落地看着沈琛。

“是谁都可以吗？”

“只要是阿烟喜欢的。”他没有注意到崔时烟细微的表情变化，还体贴地为她夹着菜食。

“倘若……”她望向毫无波澜、如明镜一般澄然的双眼，心中钝痛，连带着掌心也如此。

倘若那个人是你。

崔时烟忽然很想这么说，也很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是否还会是这般镇定、无所谓的模样。

可她不会这样做，一如这么些年，她只能默默地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

她垂下眼，近乎自嘲地笑了。

听得她的未尽之言，沈琛不解：“倘若何如？”

“没什么。”崔时烟摇摇头，选择将问题抛回给他，“那兄长呢？兄长可有心仪的姑娘？”

此问一经问出，她便后悔了。

因为沈琛的反应太过明显，明显到无法忽视。

却见他斟着酒的手一顿，酒液倾洒到了石桌上。

“有的。”

他答，眉目间似有春情融动。

而崔时烟此刻正努力睁大着眼，欲将眼眶内陡然而生的涩意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