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话本……

这对尚且年幼的沈晦如而言，可以说是一场足矣令他信念崩塌的巨大打击。

淳于禅告诉他，只有故事顺利进行，这个世界的便不会崩塌，因而它会为了自保自发地寻找并消除一切可能影响故事发展的障碍。

这也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若说选中淳于禅是为了保证故事的主人公顺利成为独当一面的正面人物，那么选中沈晦如则是为了确保他能够在最后的结局中死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沈晦如具有极为强烈的不确定性，他必须在既定的时刻被抹杀。

“当年我还不赞成那书之灵强行向你示警，如今瞧来倒是我浅薄了。”

淳于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闪过些许疲倦。

当年寻到他后，便往他的身体里设了道禁制，令他夜夜受噩梦所扰。若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要承受千百倍的痛苦，同时也会慢慢地抽去本体的意识，沦为一个失去自我的疯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设在他身体里的那道禁制竟被他悄然转化，叫他慢慢地有了可以掌控人的能力，甚至能够通过书之灵留下的痕迹，窥探到尚未发生之事。

书之灵并未说错，沈晦如当真是个十足的怪物，如今连自己也受限被拘在此处，恐怕他正在酝酿着一次彻头彻尾的反击。

沈晦如冷笑，“什么书之灵，当年我能告诉它我的选择，如今也是一样。”

“我知道你能与它对话，也知道你们仍在想方设法杀了我，若真有所谓结局那东西，我的结局便由我自己改写。”

淳于禅止语，望着青年转身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当年他因着心软，也曾质疑过，为何会对那样年幼的孩子说出那样残酷的真相，又用痛苦摧折他的意志。却不想，如今的沈晦如已经成为他们最为忌惮的存在，而他们也再次寻找着能够重新控制这个怪物的方法。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从淳于禅处离开后，沈晦如拖着近乎疲倦的身躯，一点一点沉入飘着水汽的浴池。

他闭着双目，温热的池水粘湿发尾，湿漉漉地搭在玉脂一般的肌肤上。

脑海中再次浮现每晚都会梦见的，他被人洞穿胸膛后，身体上多出来的如无底洞一般往外渗着大片猩红的血窟窿。

沈晦如并不怕死，生与死于他而言，没有区别。

他只是讨厌这种被人提前宣判，又被人钳制着必须成为讨厌之人枪下亡魂的死法。

他的夜晚总是漫长的，漫长到他眨了千百次的眼，都未能瞥见天边浮动的那一抹白。

睁眼是死一般的寂静，闭眼是他必死的结局，长久以来他便是在这样夜复一夜中度过。

直到那一次，他因着强烈的反噬不慎在书房倒下，本以为又是硬撑的一夜。

不曾想，崔时烟忽然闯了进来。

抱着她的那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只是周遭的安静。

是身体里那种日夜不休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东西，忽然退下去了。

那些每晚都会梦见的场景，那些睁眼闭眼都逃不掉的死寂，那些被预判的、被写定的、被世界本身当作障碍要清除的结局，在她闯进来、又拉住他的那一瞬间，统统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嗅到了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温暖的将他拥住，而她在他的怀中，不断地唤着他，声音又急又抖，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那日他分明对她说着“这世上，不是什么病都有药可医”。

可他亦清楚，崔时烟，便是能救他的药。

沈晦如闭着眼。

浴池里的水汽也漫了上来，身体也因此升温。

脑海中浮现的也不再是血淋淋的结局，而是那个夜晚崔时烟酣睡的模样。

以及那个未做完的，旖旎的梦。

这般想着，崔时烟竟也真的再度入了他的梦。

水面上的映出的人仍是冷的、沉的、让人读不出情绪。可梦里的他，眼含春色，像另一个人。

他抱着她，她坐在他膝上，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将她整个禁锢在怀里。

他在吻她。

食髓知味般、忘乎所以地、不知餍足地吻着。

她的唇比他想象中更软，也是甜的，如同那些被他吃进去的糕点。

崔时烟的手抵在他胸前，欲拒还迎般往后仰着，那双杏眸微微失神，蒙着湿漉漉的水光。

在他吻到最深、最忘情的时候，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梦里的自己有些意外地将她望着，继而意犹未尽地追吻上去。

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锁得更近、更牢，近到她的呼吸与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时烟……”

他听见自己唤她。

那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带着情浓时的喑哑。

湿濡的吻从她的唇畔移开，游移着，一寸一寸地向上。

她的长睫轻轻地颤着，双颊也烫得吓人，耳垂也红透了。

“沈晦如……”

她唤着他。

他却觉着自己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