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之中,氏族高门多如云,向来不缺显赫门第。
他们的嫁娶,从来不只是嫁娶,或因两姓盟约,或因利益相交,如同缠绕在一处的绳结,拧成错综复杂的密网。
所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盛京也不缺像崔时烟这样投奔远亲、寄人篱下的女子,她们总盼望着能觅得一处容身之所,却从来是比不得在父母膝下百般照料,千般呵护的那些。
若是远亲仁厚,肯为着她们做些打算,也能谋得一桩不错的姻缘。
若是远亲无意关切,及笄后若是有来相看的人家,便也早早地将她们嫁了出去。
她们是相同的,也可以是不同的。
如今有人愿意托举崔时烟,为她铺一条不必嫁进不高不低的门户,过着不好也不坏的下辈子的路,一条得跃龙门、嫁与皇亲贵胄的路。
这分明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
“承蒙殿下厚爱。”崔时烟仍旧垂着眼,声音轻得好似羽毛拂过,“时烟出身平平,亦无才无德,怎配得弈王殿下,想来这其中是有谁弄错了,将消息误传了去。”
“本宫的消息,从来不会出错。”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崔时烟身上,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她并非是个好管这些儿女私情的长辈,也并非只有崔时烟这一个选择。
不过这枚棋子究竟好用与否,还得试过才知。
“你与弈王之间究竟如何,本宫并不关心,本宫只需清楚弈王心系于你便足矣。”
长公主再度握上了崔时烟的手,只是这次多了些不容人拒绝的力道,眸中的笑容也变了意味。
崔时烟抬眼,表情复杂。
无论这位长公主是出于何种目的说的这些话,又或是想要利用她去做成某些事。
她不愿卷入到这些纷争之中,更不愿变成受人制衡的提线木偶。
对方似乎也看出了她心中的顾虑,也不再多言。
本以为能够就此离开的崔时烟,却又被女官引去一处存着书卷字画的暖阁。
“公主殿下还与人有约,崔姑娘可在此消磨一二。”
话毕,女官从外将房门合紧。
如同被关进牢笼的雀鸟一般,崔时烟望着那扇有人把守的木门,忽而轻叹。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走进来一位意料之中的人。
“崔姑娘?”
薛容颇感意外地睁大着眼,同时隐隐有些欣喜。
这人强作镇定地走近,视线还有些无处安放。
本是应姑母所邀来此处挑些喜欢的字画回去,不想门开后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弈王殿下。”
见他靠近,崔时烟却是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她低着头,鸦羽似的长睫轻轻抖动着,仿佛一只受了惊吓便会振翅离去的蝶。
薛容显然也觉察到了这刻意而为的动作。
“崔姑娘,你怎么了?为何又这般生分?”
他以为那夜过后他们之间会变得更亲近一些,不想再见时她会是这般抗拒。
崔时烟沉声,“殿下是皇子,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我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薛容焦急上前,手臂微抬想要抓住些什么,“不,不是这样的,可是姑母同你说了些什么?”
她摇头,又往后退了。
“公主殿下并未同我说什么。”
她虽是这般说着,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说了些什么才会有的模样。
“崔姑娘,是我不好,是我想着姑母院中的冰莲开得漂亮,想着你也许会喜欢,所以央求姑母邀你一道前来,却不想叫你为难了。”
薛容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手臂也失落地垂下。
“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他说得这样赤诚,这般坦然,眼神也是灼热的。
她愣住了,不是因着动容,而是因着那正在作祟的虚荣心。
这样一个将来可能手握大权的人,竟然对她说着只想让她开心。
这感觉是不同的。
是被抬高,被选择,被视作独一无二的那种不同。
她也配得上这样的人,她也能够走向野心的高台。
崔时烟眨着眼,水润的杏眸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指节也微微屈起。
而后,薛容蓦地红了脸,耳廓也变得通红。
他欢喜地看着被崔时烟握住的手,下意识想要反握住,不料才要收紧便抓了个空。
“崔姑娘……”
薛容不解地看过来。
崔时烟却是有些慌乱地抽回手,她故作镇定地侧身,在旁人看来却是因着羞涩而转身。
她却是兀自听着胸膛内跳动着的,逐渐大声的心跳。
崔时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样握住薛容的手,那分明是一个向他传递错误信号的姿势。
可心头的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意识到了自己还可以有第二种选择。
除了沈琛之外的选择。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