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姨母带着他们刚搬到宅院,那段日子还有些难熬。
那时正是她与沈琛长身体的时候,家中存粮不多,姨母亦不愿让将军再为了他们费心,便自行靠着做绣品来补贴家用。
姨母总是悄悄地做这些,夜间也是偷偷爬起来赶工,想着做完这一批,还能快些做下一批,这样也能多换些吃的回来。
她怕姨母夜间做活熬坏了眼,便央着姨母教自己一同帮着分担些。
姨母教得好,她也学得快。
后来这件事情被沈琛知道了,他亦偷偷跑到长街上学着人家卖艺,回来也不肯多吃东西,只抱着荞面馒头啃。
姨母怕他饿坏了身子,又想着小孩子喜欢吃甜的,每天也团着面,蒸着一屉又一屉的甜糕。
她总以为日子会那样一天一天过去,她也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她的一切兴趣与喜好也都是在过去的日子里,因着他们一点一点变成如今的习惯。
以至于崔时烟自己从未想过,她到底喜欢什么,又想要什么。
她总是觉着就这样维持现状便足够了,她只要一直站在沈琛身后,一直待在沈府中,便足够了。
可在经历了那些事后,崔时烟却忍不住怀疑起来,她真的只安心于此吗?
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害怕到最后身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想到这里,原本搭在杯沿的手指渐渐用力,指节也有些泛白。
就着杯中酒抿了一口,才放稳杯盏,便听见那边的女官将所有人的答卷送往公主所在的高阁。
长公主翻动着成沓的薄纸,一面感慨着大燕子弟人才辈出,一面留心评判着这些答卷是否合乎她的心意。
冰莲的香气经夏风一送,吹动了长公主身前的罗帐。
翻到某一张时,她的动作停住了,继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趣。
然而,最后被抽出的却不是她觉着有趣的那一张。
女官会意上前,接过答卷,向着众人宣布道:
“胜者是——岑吟雪,岑姑娘。”
此话一出,如同将石子投入静默的湖面,霎时激起纷纷的言语。
男席那头,最先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交换着眼神,侧身向邻座低语。
“这位岑姑娘是何方人士……”“竟然不是王兄拔得头筹。”“我听说过她,好像是位女大夫。”
女席这边,同样热闹。
姑娘们接连向着岑吟雪的方向探身,都想瞧一瞧是怎样一个人能赢得公主的赏赐。
有人在小声的交谈,有人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还有人正暗自绞着手帕,不满她出尽风头的模样。
而坐于女席最末的,引起众人在意的那位岑姑娘,正悠然地饮着酒。
好似他们谈论的并非自己,另有其人一般。
后来女官又来传话,说长公主请岑姑娘高阁一叙。
她亦不急不躁地起身,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
“这人还真……淡定。”
饶是不太喜欢岑吟雪的沈清,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感慨道。
崔时烟垂下眼睫,心中隐约生了些羡慕。
这位岑姑娘出现在何处,何处便总会响起她的姓名,总是轻而易举地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她这样的人,好似天生就聪慧,无论交由她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好。
岑吟雪的身上总有一股纵使千锤百炼也不肯折腰的韧劲,仿佛早已锚定了最终要做成的事,凭着这股韧劲头也不回地往前。
崔时烟心想,这位姑娘理应配得上任何人。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觉得相形见绌,甚至控制不住地嫉妒着她,嫉妒着立于沈琛身侧,同样耀眼的她。
席散后,女客又聚在一起品鉴着长公主培育的新茶。
此茶功效甚佳,能清心祛火,安神明目。
只是这滋味却比寻常的茶饮还要甘苦,才饮下一口便觉口中涩然。
但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这般想,旁的人都夸赞此茶味道香醇,回味无穷。
再后来她们开始聚在一起聊着些姊妹闲话,有人不经意提起了今日宴上某公子的家世品貌,又有人聊起了近来归京的弈王殿下,更是有人向着沈清打听起了她兄长婚配与否。
那人似乎十分仰慕沈晦如,甚至关切地问着, “今日你兄长怎么不来?”
兄长昨夜一直在官署,想是公务繁忙。
沈清正要答着,却听见旁人小声地叫着,“快瞧快瞧,那位弈王殿下来了,旁边还站着沈大人。”
听得此言,崔时烟放下杯盏,也往那处看去。
不知道又是谁说了一句“真真是玉人之姿”,竟也引得姑娘们的面上着绯、耳廓转红。
此处聚着的大多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们,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眼不敢看,还有些偷偷地将那处望着。
只见那月亮门后走出两位年岁相仿的俊朗男子,一位浑身透着朝气,一位从容持稳。
“原以为只有我一人来迟,想不到还能有沈大人与我作伴,只是可惜了沈兄今日未能赴宴。”
薛容背着手看向总是冷冰冰的沈晦如,不由调侃着。
“想来还未真正见识过沈大人的酒量,若有机会,当请大人畅饮一场。”
后者闻言,只莞尔,“殿下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