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过后，崔时烟忽感头痛，浑身无力。

昨夜她都对沈晦如说了些什么话……

理智回了笼，她翻身坐起，叫来了秋容为自己梳妆。

沈晦如院前栽种着一颗树深纵长的风铃木，花开时似缀着白色锦团，一簇一簇延展向外，状若千手观音垂落的玉臂。只是现今花期已过，手腕粗细的树干之上只缀着翠叶与绿实。

徘徊在那扇紧闭着的院门前，她端着不知是心虚还是愧疚所做的糕点，兀自出神。

自那夜火场脱险后，她还未曾好好感谢过他。

“表姑娘，我家公子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门扉从内被人拉开，里侧是过来递话的不言。

或是出于礼貌，又或是出于关切，崔时烟多询问了两句他的状况，得到“并无大碍”的回答后，便也放下心来。

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由不言代为转交，当即扭身往回走，未再有停留。

清室内，静静立于窗边的“因着身子不适已经歇下”的玄衣青年，望见她削瘦单薄的背影，眸中却涌动着不明的情绪。

而另一边，不言已然将代为转交的东西摆放至案几上，露出里面一个个软糯小巧的甜糕来，这各不相同的模样瞧着倒是讨喜。

与上次带回来的那个相差无几，想来也是出自这位表小姐之手。

可惜自家公子不喜甜食，上次也只是浅尝了半块。

这位表小姐还真是不大会投人所好。

正预备将食盒重新盖上，却见沈晦如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想到这些时日，的确是瞧见自家公子待这位表小姐有些不同。

于是他道：“公子为何不见表姑娘，表姑娘瞧着像是有话要同公子说。”

“有些话不需要听人亲口说，只消看一眼便能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捻起一块被捏成兔子模样的软糕，盯着那隐隐透出的红豆泥内陷，缓缓开口，“就如同这糕点，无需咬开也能闻见那股甜得腻人的味道。”

就算多尝了几块，那味道依旧是无甚变化的甜腻。

他品不出这味道究竟如何曼妙，她却偏爱这样的味道。

*

溽暑蒸人，白日骤长，就连议事厅内都滚着烈日蒸腾之下无处逃匿的闷浪。

“殿下，王大全昨夜于狱中暴毙，尸身已由仵作检验，应是他咬舌而亡，并无他杀痕迹。”

堂下报信之人话音堪堪落毕，堂上的薛容却坐直了身子。

王大全死了。

他垂下眼，不由自主地抬手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面上一片沉静。

提审王大全才不过半日。

那人被拖到他面前时，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衣不蔽体，精神也有些错乱。

不管问他什么，得到的都是些他们已然查探到的线索，再问便不肯多言。

那时他的状态已经不算好，还未动刑，此人便在审讯中昏了过去，如何泼水如何薰药都不见醒。

薛容也只好命人将他抬回去严加看管，不料这之后竟还是出了事。

“咬舌自尽……”

薛容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面上神情微动。

王氏兄弟本是常年游走边境，与塞外胡商打交道的小贩，中途因着私运违禁货物发了笔横财，此后便带着钱财回到了京中，乔装成不起眼的卖货郎隐于市井。

暗地里勾结当地帮派偷摸绑了些村民私造村寨，圈了大片荒地垦作。

据解救回的村众所说，他们垦地、抓人都是为了种花，此花外形奇特，颜色红白相间，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那东西的收成不比庄稼，一大批里就只有几株能开花结果，因而他们不断地垦新地，抓新的人。

至于那些果实的去处，他们也不知晓，只知道王家兄弟会定时过来将果实取走。

那兄弟二人上头似乎还有人，但他们从未见过那人的真面目，只知道他会不时加派人手来监督他们劳作。

偏偏是查到此处时，王大全就出了事。

暗处好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更是抢在他们之前将线索掐断。

但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亦无毫无破绽的诡计。

薛容已拜托沈琛与岑吟雪二人前去寒山寺内探查，他二人应当能带些有用的线索回来。

思忖间，又有随从来报，这次却是递来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还盖有公主府的私印。

*

“你什么时候结识了公主殿下，怎么她还特地给你送了帖子？”

徐徐行进的车驾内，一身锦绣华服，珠翠压鬓，耳边还坠着红玉的沈清对着跟前的崔时烟，没好气地开口。

说是这么说着，但她还是取下了鬓发间缀着的钗环，簪进了崔时烟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