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朝堂之上不再是端王一家独大，弈王的归来让朝中诸臣又生了新的考量，以此趋势发展下去，这两位殿下终究会有分庭抗礼的那一日。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时下形势尚不算明朗，到最后谁能称王谁又是败将还未可知。

但不言以为，自家公子若真要在这两位殿下中择一位侍之，也应该是弈王。

公子并非看不清局势之人，更何况沈家已然默许了沈琛追随弈王。

对此，沈晦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无趣、毫无意义。”

他轻轻勾唇，眼底的深潭似要将光线所吞没。

“有趣的是瞧着他们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争得你死我活的模样。”

这人世间的情当真是奇怪。

可以是兄友弟恭，也可以是兄弟阋墙，百年后全然不过一捧灰，却也能挣扎出千百种姿态。

月明星稀，银白的华霜披落半个府宅，假山后堪堪冒头的荷池也浸了满身的柔光，游鱼自莲叶下穿行而过。

今夜府内办了场宴席，沈将军因喜得了一批从塞外送来的上乘葡萄佳酿，请了些好友一同过府享用。

前院不时传来把酒言欢时的高声阔谈，伴着伶人所奏的慷慨澎湃的塞外曲，热闹得很。

而现下崔时烟正因一时贪杯，躲到了荷池边的凉亭内醒酒。

时值初夏，暑气渐现，崔时烟的双颊飞上着因着醉意与闷热而起的薄粉，眼神也有些迷离。

当真是错估了那葡萄酒的威力，瞧见旁人都是面不改色地接连饮了几杯，她便也有样学样跟着尝了。

原本她应当也是心中有数的，只是在瞧见岑吟雪出现在席上时，不免烦闷。

后来沈琛更是提出要送提前离席的岑吟雪回去，烦闷之余便又多饮了几杯。

思及此，眩晕感更甚。

听得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应当是去替自己端来醒酒汤的秋容。

崔时烟也没抬眼，只是揉着眉心淡淡道，“先放着吧，我等一会儿再饮。”

却不想，来人一开口便叫她短暂清醒了片刻。

“崔姑娘，你这是醉了？”

本应当在席间的那位弈王殿下，竟出现在此处。

崔时烟惊得当即起身，摇摇晃晃地，还有些站不稳。

“殿下。”她道，尽量稳着身体，不让自己露出失态的模样，“您怎么来了……”

薛容今日未着华服，仍是初遇时那身少年游侠装束。

“今日应邀而来的是沈家公子的好友薛容，不是什么弈王殿下，姑娘不必拘谨。”

“是。”虽然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她还是配合地点头。

对于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只要持着敬畏之心，守着该有的分寸，总是不会出错的。

这回又轮到他不自在了，像是酝酿了好一会儿，薛容从袖中取出了枚白玉瓶。

“方才席上见姑娘多饮了几杯，想着此酒虽香醇后劲却足，姑娘也许需要此物。”

薛容将随身携带的醒酒药递了过去，盼望着她能接下。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瞥见她离席后，身体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站起，更是追着她来到了这。

好似从那日初见这位崔姑娘起，他的心便也跟随着她的身影而动。

那日听闻她自寒山寺被掳走，他当即便动身前往事发地，与沈琛一道沿着沈家小姐提供的线索排查。

他不懂那样的急切是为何，只盼望着她能够平安归来。

“那就多谢，多谢殿……薛公子。”

崔时烟顺势接过，而后在他朝自己望来的眼神中，怔愣了半晌。

“姑娘，这个是可以……可以直接吞服的。”

薛容见她这般模样，忙隔空比划了两下。

她好似还在醉着，方才接过的动作不过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其实她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拿到了什么，只当是有人递了东西给她，便要接过。

更何况这还是个身份尊贵之人，自己更不应该失礼。

但瞧见他这样声情并茂的说明后，崔时烟又不自觉笑了。

月色下，少女向着旁人莞尔的模样格外刺眼，刺得隐在暗处、如同窥视一般的沈晦如，不由得收紧了微屈的指节。

“崔姑娘，我……”

就在薛容预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不适时响起的一句将其打断。

“原来殿下在此处。”

亭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沈晦如一袭天青常服，月光将他本就疏淡的眉眼描摹得更为冷清，他拾阶而上，恰到好处地横在二人中间。

他转向崔时烟，目光落在她因酒意而泛红的双颊上，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