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竟伸手抚上她的脸,动作看似亲昵,却是一个将触未触的姿势。
“怎么醉得这样厉害?”
她虽醉得厉害,可这人的出现,这刻意为之的触碰,倒比任何醒酒的汤药都要强效,瞬间将她从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中狠狠扯回。
沈晦如并未理会她眼中流露出的抗拒,自顾自转身,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
他微颔首,姿态谦逊。
“舍妹不胜酒力,恐唐突了殿下。夜已深,孤身男女亦不宜在一处,我这便带她回去歇息。”
他故意用了“舍妹”二字,到“孤身男女”四字时,咬字也加重了。
说罢,不等薛容再有言语,他已然回身搀扶着崔时烟,又或是半扶半带着她,离开了此处。
待离那亭子远了,周遭只剩下月辉树影,她亦从中缓过神来。
“我自己能走。”崔时烟试图脱离他的掌控,只是脚步仍有些虚浮。
沈晦如闻言,竟配合地松开了手,且保持着与她半步之隔的距离。
夜风吹得人清醒,也莫名地叫人生出些烦躁,崔时烟的脑中有无数念头翻涌,搅得她不安宁。
这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言,他们的影子却在小径上无声的纠缠。
直到行至通往她居所的那条岔路时,崔时烟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晦如也随之停下,侧身看她,面容沉在晃动的树影之中,瞧不真切。
“表兄。”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或许是残存的酒意叫她有了勇气,崔时烟抬起头,望进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到底是你醉了,还是我醉了?”
她伸出手,主动地、有些不管不顾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为何我总是看不透你?”她问。
从书房那夜开始,到后来的庙会,再到他们被困的那几日。
崔时烟并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她所了解的沈晦如,哪一个又是真正的沈晦如。
在这样的夜里,她的声音如此地明晰。
目光先是落在被她攥着的袖角上,而后沿着她白皙纤长的五指攀沿向上,停在那被酒渍润红的唇畔。
“你想了解我什么?”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回向她。
但显然,这个问题崔时烟自己也不曾真正想明白。
她被他问得一怔,攥着他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我想了解你什么……”自言自语地呢喃着,这问题也叫她这酒意还未完全散尽的脑袋更加混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眼神不算清明。
不知道?
沈晦如忽地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轻。
这个答案,于他而言,似乎是最糟糕的那一种。
“也许……”他向前了一步,低下头,冷香盈满她的鼻息,温热的呼吸也洒在她颈侧,叫她忍不住绷紧了肩线,“你并不是真的想要看透我。”
“你只是,本能地,想要找到我的弱点。”他缓缓道,抬手抚过她额前的碎发,眉眼微压,视线也随之而下,“如同那些想要驯服野兽的人一样,既畏惧野兽尖锐的獠牙,又妄图找到掌控它的方法,不是么?”
见自己的意图被如此直白地戳破,崔时烟脑中“嗡”地一声,蓦地推开他。
沈晦如却并未恼怒,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表兄……是我醉得太厉害,胡言乱语了……”
说完,崔时烟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转身离去。
沈晦如没有追。
他仍立在原地,望着她逐渐消失的身影,许久未动,旁处檐廊下透出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寂然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得用着她最擅长的装傻,将今夜之事糊弄过去。
将房门合拢后,崔时烟靠着门滑坐在地,下意识地摸着颈侧,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你只是,本能地,想要找到我的弱点。”
崔时烟的脑海中仍回荡着沈晦如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的确也没有理由反驳。
当沈晦如抚过她发丝时,他的动作和眼神,实在是叫人难以琢磨,甚至是叫人有些心惊与震颤。
这个人,当真是敏锐,也当真叫人害怕。
而她自己对这个人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
若说一开始是畏惧,是好奇,到后来也会存着感激,以及为了她想要守护的人所抱有的防备之心。
可到现在,似乎还存着另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