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将至的前夕,吸足了泥土的腥潮的空气钻进昏暗的居室,引人无端生出些燥热。
云后隐约滚过闷雷声。
冰冷的地面上,被血污染花了半边衣襟的青年正艰难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要溺毙于那个未知的梦境。
恍惚中,似有一双冰冷的手,抚过他的面庞,撬开了他的唇齿,接着又往他的身体探去,用着暧昧的姿势,侵夺着他的领地。
顿觉羞愤,紧闭着双目,不肯醒来。
“沈晦如……”
梦境中那个人在呼唤着他,那面容却瞧不真切。
“沈晦如,你不能死……”
崔时烟半环抱着他逐渐失温的身体,将自己身上仅有的药丸喂进了他的嘴里。
那是沈琛送给她保命用的。
这也是她选择回来的原因。
当时她将沈清推了出去,她亦如自己所愿那般沿着小坡滚向了前方,再往前跑两步便能逃出身后的围追。
其实,崔时烟当时若是选择搏一把,也有几率逃脱。
可一但想起沈晦如那时的模样,她便没法再多迈出一步。
她身上有药。
或许,能够救下他一命。
一开始,崔时烟的确是藏了私心。
她想着倘若瞒了下来,倘若只有她和沈清逃了回去,倘若发现沈晦如时已经是回身乏术。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能朝着她所盼望的那样,沈琛也能没有任何阻碍的迎来执掌沈家的那一日。
还真是可怕的想法。
她显然也为自己的私心所不耻,犹豫间却做出了选择。
想让沈清以为那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这样回去后,还会有沈清替自己说话,更不会有人将事情怪罪到她头上。
此事本就不是崔时烟蓄谋而成。
可沈清实在是,太聒噪了。
从未见过她如此聒噪的一面。
更是因着忽然被提及的那声“兄长”,陡然拉回了崔时烟的神智。
她没办法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被抓回来后,那个被叫做谷雨的女子,似乎并不恼她的出逃。
当崔时烟佯装出一副忧心兄长,因而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后,那女子还过来替她擦了眼泪。
“真是兄妹情深,叫人动容。”
她吩咐着那个捉自己回来,唤作王大全的男人,“那就将他们兄妹二人关在一处吧,这下可别出什么岔子。”
有了谷雨放话,她顺利来到了沈晦如身边,那时他已然因着伤处发起了高热。
血像是被人草草止过了,但只要这人一旦有什么动作,伤口便会重新开裂,又会渗出新的血。
她没有多少照顾男子的经验,有的只是帮着沈琛搽药,现下,她也权当怀中人是兄长,而她亦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这个人现在昏迷着,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于是崔时烟索性将他揽入怀里,意图用自己身体的余热捂着他的身体。
“沈晦如,我将唯一的药给了你,回去后你得赔我。”
崔时烟小声说着,也不在意怀中人是否能回答自己,只是一味的盼望着沈清能够顺利逃脱。
她此时应当去寻救兵了吧。
不知为何,现下自己对沈清,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崔时烟握住了沈晦如的手,欲要查探着他掌心的温度。
手掌覆叠的那刻,她才发觉二人的手型差异竟这般明显,他的指节匀称细长,相衬之下,她的倒是有些瘦骨嶙峋了。
意欲抽回手,却不料,他的手如寒夜里冻僵的蛇一般,趋着热源牢牢地缠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用力,他亦没有收力,不肯相让。
再三确认过沈晦如未有醒来的迹象,仍陷入昏迷之中,崔时烟也只好作罢,由着他这样握着自己的手。
受梦魇所扰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屋外的夜色更浓重了,虽不清楚谷雨之流想要做些什么,更不知为何又冒险将他们转移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寨,不过眼下似乎并无性命之忧。
这般想着,困意也席卷而来,尤其是接连经历了提心吊胆的险境后,她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周公的诱惑。
这一晚,崔时烟睡得很沉。
因而,她并不知紧握着自己手的这个人,正深陷何种诡谲幻梦。
又一次,他又一次被沈琛刺中。
依旧是被夜雨浇了满身,并着血水,一同向下栽倒而去。
奇怪的是。
承接他残败躯壳的,并非积着水洼的、坚硬湿冷的地面,反倒是松软、温暖的床榻先一步将他的身体拥入锦衾之中。
半掩的床帐内,薰着怡人的安神香。
他的枕侧,陷下的凹痕余温尚存。
有人披散着肩发,正看着他,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落在身上的目光并未让他下意识的警觉,反倒并着床帐内暧昧不明的气息烧灼升温。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
不是掐住那不堪折的脖颈。
而是覆上了她汗湿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