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琛一声不吭地扛下了这一顿鞭笞,额上因忍痛而渗出汗珠,脖颈间的青筋也愈发明显。
直到结束,他仍是这般挺着胸膛,好似厚雪积压下却依然傲立的青松,不肯因着霜雪折腰。
“兄长——”
待身上的禁锢一解除,崔时烟便奔向沈琛,连脚踝的伤也不顾。
她心疼地取过他的外袍,探向他后背的手几欲贴近,又恐碰到伤处。
沈琛安抚般将她揽至身侧,神情关切,“无需担心我,阿烟,你腿上的伤还未好全,应当在房中好好修养。”
“我……”崔时烟正要回答,却见曹夫人将长鞭掷下,背对向他们。
接着是沈清被拖至蒲团上,被强行用戒尺抽打手心,发出阵阵哀嚎痛哭声。
若是先前,崔时烟也许会因她受罚暗自觉得松快,可在瞧见这换来的代价之后,她再也无心计较,只想着快些陪着沈琛回去上药。
沈将军也是着急地过来查看了他的伤,又叫人送些药膏去他院里。
嘱咐完后,他又看向崔时烟,眼中闪动着几分歉意。
“阿烟,昨夜的事是清儿糊涂,姨丈在这里先代她向你赔不是,你且放心,日后她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定不会轻饶她。”
“姨丈言重了,日后我亦会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好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无需事事拘谨。”
想起这些年里崔时烟总是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沈将军不由感慨道,他是真的将她当做自家孩子看待,也希望她能如沈清一样能够自在肆意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不过眼下他最挂怀的还是沈琛,也催促着他快些回去处理背上的伤。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崔时烟一直都在替沈琛掖着外袍,担心得不得了。
“冷么?疼么?”
“不冷也不疼。”沈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宽心。
“不许骗人,我瞧见你背上渗血了。”她有些贪心地反抓住他的手,“明明才从鬼门关闯过一遭,现下又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妹妹,白白挨了一顿打。”
“兄长,你待我的好,我会记一辈子。”
少女的双眸含着莹润的泪光,捧着一颗热切的心,看向眼前人。
对上这样赤忱的眼神,沈琛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一直将“责任”视作自己终其一生所要奉守的二字箴言。
他看见过母亲为这二字蹉跎了半生,也看见过父亲为这二字顾此失彼,最后辜负了两个女人的一辈子。
于他而言,时烟不仅是自小与他一齐长大的妹妹,更是母亲临终时交由他的“责任”。
思及此,沈琛也逐渐回神,面带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又在说什么胡话呢,这是身为兄长的责任,都是兄长应当做的。”
崔时烟微微一怔,继而绽开微笑,但她仍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沈琛,唯恐冷风趁虚而入。
就在这寥寥数语之间,他们已然迈出了大院,而在那个无人注意的回廊后,正站着一个清瘦板正的身影,更是向着二人相依靠的背影投去了阴恻恻的一眼。
沈晦如立于檐下,穿堂风鼓动着他的衣袍,也催生了原本蛰伏于眼底的寒意。
廊上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有回头,却听得一声“晦如”,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叹息。
曹夫人看着眼前已然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孩子,心中有许多想说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们母子已经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
他对自己越发的恭敬,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是越发的远。
她甚至,有时还会害怕自己的孩子。
总觉着他其实早就死在当年那间暗室里,回来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冷血怪物。
“若你得空,抽些时间去看看你妹妹吧。”
“好。”
他点头,神情淡然得像是在听一句“有一件急事要交由你处理”。
白玉细琢过的面皮下,瞧不见半点身为兄长的温情与挂怀。
曹夫人将他瞧着,神色纷杂:“有时我也盼望着你能像沈琛护着崔时烟那般,护着清儿。”
“母亲,您应当清楚,这样的话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他答,目光依旧,好似天生便缺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晦如——”
她欲上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退开了半步的距离,尚在喉间的话戛然而止。
无奈地垂下了手,静听着他道明来意。
“儿将离家一段时日,特来向母亲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