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表兄。”
崔时烟拢在袖中的手指不安地动着,她悄然掀起眼帘,视线如怯生的蝶,自下而上,暗暗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受人所托,无需挂怀。”
他答得那样淡然,依旧是瞧不出波澜的表情。
这也叫崔时烟生出更多的好奇心,好奇这样一个人,若是露出恐惧、害怕的表情该会是何种模样。
而他又会因着什么样的事,才能产生那样的情绪。
思绪飘然间,船家手中的竹蒿破入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其实崔时烟还未能从今夜遭受的惊吓中完全走出,脚踝的伤处也在提醒着她,只要回想起来,仍是有些后怕。
她想看一下伤处,又不太想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是偷偷瞧了眼沈晦如,那一眼极快又蓦地收回,确认过对方此时正对着船外的风光出神后,崔时烟往里挪了挪,褪下鞋袜的动作因着疼痛而显得笨拙。
没想到脚踝处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忍不住沿着边缘戳了戳,却痛得人直倒吸一口凉气。
本想着回去再处理,可是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便拖不到回去的时候。
崔时烟从怀中摸出药膏,预备自行涂抹,才放置身侧便被横来的一只手给劫走。
“我自己来就好……”
她对着那道竖在自己身前的人影说着。
船身轻晃,水声汩汩,月光流经船舱,在二人之间筑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她浸在月色中,他沉在阴影里。
崔时烟低着头,试图放下裙摆遮掩伤处,不想沈晦如已然半蹲下身,抬起了她的伤足。
温热的手掌覆上伤处时,刺痛感瞬间钻向她的手心,双腿下意识想要回缩,却被他稳稳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在狭小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伤到了筋骨,只靠这药膏也是无用。”
她愣住了,同时也感觉到了他夺走了自己右足的掌控权——他的拇指按住了一处,其余四指则是扣住了另一侧,指尖的温热与力量就这样侵入她的感官,她也因此绷直了肩颈,屏住了呼吸。
也许是船家一时没撑稳,船身忽的摇晃起来,而正是这一晃的瞬间,他手上突然用力,“咔”地一声,骨节归位。
“唔——”
剧痛袭来的刹那,崔时烟痛哼出声,连带着身体也微微发颤。
他没有立刻松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旋开了药膏。
苦涩的药香刺激着她的鼻腔,也叫她从疼痛中缓过神来。
沈晦如垂眸,指尖挑出一点莹白色的膏体,而后慢慢打圈抹在她的伤处之上,动作轻柔得近乎安抚一般。
“好了。”
他松开了手,将掌控权交回给崔时烟。
后者再度说出了那些不厌其烦的道谢之言。
沈晦如的目光依旧如水一般沉静,他瞧着少女垂下半截脖颈,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鞋袜,某种被压抑、暗涌的情绪却悄然而起。
他想起了那道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声音,想起了怪症发作时,他所看到的新的幻境。
有如实质的目光犹如无知无觉的火舌,舔舐着崔时烟的眼、鼻、口,似乎要将她的皮囊烧成灰烬,从而确认她的内里是否与他存着同样的联系。
“表兄?”
显然,崔时烟注意到了这道骇人的目光,她恍惚觉着,现下的情形仿佛在哪里瞧见过。
“你怎么了?”
被瞧得有些发怵,头皮也有些发麻,崔时烟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身体几乎要与船舱贴在一起。
“你怕我?”沈晦如十分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也贴心地为她想好了回答,“是不是觉得我的眼神很可怕,像怪物?”
“还是觉得我应当像那夜书房那样,像条可怜的疯犬,害怕被人窥见?”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只是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求着沈琛带她离开。
“表兄说的,我有些不懂。”崔时烟装着傻,意图绕开这个话题,“我、我在这里呆得有些闷,我去找船家老伯,叫他靠岸停一下。”
她起身,想要走出去。
可下一秒,崔时烟便被人强制拽向某处,还牵动了伤处。
顿感不妙的她正要大声唤着老伯,却不想,她再度对上了沈晦如的眼。
就如那夜书房中的那样,他以自身为牢,将她困在了船壁之间。
像一道沉闷的黑影,向她覆拢下来。
渐渐地,少女的双目失去焦点,眼神变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