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如再度向她看去,眼神逐渐清明。
她呼吸微滞,听得他用压得有些低的嗓音说道,"今夜之事,不要声张。"
太奇怪了……
崔时烟不由得蹙眉,迎向他的目光,只是这无意中投去的一眼,忽然让她生出些奇异的感觉。
从前便觉着这双眼睛好看,如今这样近的距离,更是漂亮得叫人有些恍惚。
意乱神迷之间,崔时烟还真觉得有些头昏,甚至入眼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直到坠入无边黑暗之前,她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真是……不妙……
她好像……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一方石桌和一本正摊开的书。
风翻动那书页,露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来,可她却瞧不清,看不明。
与它们不过是咫尺的距离,明明伸出手便能触碰到那石桌,碰到那册翻开的书,她却怎么也无法靠近,更无法从梦境中逃离。
直到侍女慌张的声音入耳,被推搡着从梦中抽身,崔时烟才幽幽转醒。
这是……她自己的屋子?
她不应当还在书房么,自己这又是怎么回来的……
秋容见状,忙将她扶起,"姑娘,公子、公子醒了,老爷和夫人都去看过了,咱们也快过去吧。"
"真的吗?兄长真的醒了?!"
这无疑是大喜事一桩,崔时烟现下也顾不得深究昨夜之事,梳洗得当之后,携了秋容便匆匆往沈琛院子去。
所幸是赶上了,正巧遇上岑吟雪给他换完药。
远远地便同她点头打着招呼,后者也识趣地带着换下的绷布,预备去煎新药。
"阿烟,过来,让哥瞧瞧。"
沈琛温柔地唤着她,久违的声音叫崔时烟心头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直直奔向病榻上的人,而后不顾一切地抱了上去。
"兄长,听到你受伤我便害怕极了,后来你这一觉又睡了许久,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崔时烟伏在他胸前,将这期间她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个遍,讲到情急时,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你以后,不要再受这么重的伤了。"
从小到大,他最是疼爱这个妹妹,此前远赴军营历练,每每给家中去信,都要问及崔时烟的近况。
这次护贵人回京的途中遇到刺客,意外受伤。
原本他并不愿惊动家人,也不想害她担心,只是这伤势超出了他的预期。
后面更是瞒不住了,才连累一干人等都为着他的事烦心。
"是哥的错,叫你受怕了。"沈琛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着崔时烟,"现下我已醒来,往后也不会再让你替我担忧。"
"嗯嗯。"
崔时烟点点头,贪恋地享受着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刻,这样的放心与放松,恐怕是她这一生都要追寻和守护的安宁。
不愿叫任何人夺走,也不能容忍任何人破坏。
虽然沈琛已然醒来,可因受伤而消耗的元气仍需静养补足,崔时烟心系此事,也适时止了话头。
留下诸多叮嘱后,她起身将窗子拉严实了些,继而退出了房门,留他继续闭眼小憩。
自此之后,崔时烟的身心肉眼可见的愉悦起来,每日都要往沈琛院中去一回,不是带了些她新做的糕点,便是撷了几株园里新开的花。
"姑娘今日要做什么?"
去往小厨房的路上,秋容忍不住打趣道,真是许久未瞧见自家小姐这样开心了。
"公子前些天还瘦着呢,现下姑娘这么一碟糕点一碗羹地喂着,再有几日便能长回去了。"
"你这小丫头,专会取笑我。"
嘴上是嗔怪的语气,弯弯的眉眼处却是洋溢着快要漫出来的雀跃。
就在这一主一仆高兴的时候,前方蓦地出现了两道让人无法忽视的身影——正是近日因公务繁忙而不见踪迹的沈二公子和他贴身的随从。
他们正往此处来,回廊窄长,又恰好只有这一条道,迎也不是,避也不是。
秋容显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疑惑着小姐为何忽地敛了笑,神情也变得不自然。
“表兄。”
“嗯。”
她颔首,他点头,二人目光并未相接,更是头也没抬的擦肩而过。
那夜的事情,好似真的只是她生出的幻觉一般,其实她曾问过秋容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可是有谁将自己送了回去。
可秋容却觉得奇怪,"是姑娘自己推开的院门,也是姑娘说困便先行睡下了,没瞧见旁的什么人。"
听此一言,心中困惑更深,可她也办法去要求沈晦如为自己解惑。
他的那些狼狈仿佛都是她臆想出来的,也许她打心底就害怕这个人。
罢了,既然他也没什么反应,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只是崔时烟不知道的是,在她没有瞧见的地方,某人逐渐停住了脚步。
“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侍卫不言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抬头小声询问。
“没什么。”
沈晦如沉眼睨向那个衣袂飘飘的消瘦身形,瞳珠内渡过一点暗色。
“沈琛醒来的这几日,可有动作?”
"他的手下最近频繁出入城东的一家酒坊,应当是在追查那日对他们下手的贼人。"
"盯紧他们,若他们还有动作,立刻通知我。"
"是。"不言低了脖颈,眼神也变得凌厉,"公子,还有一事,您之前交代过的那人已经寻到了。"
"将他绑了。"沈晦如直接道,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动作小心些,别又吓跑了。"
恰有一朵海棠从枝头跌落,长廊上渐行渐远的身影被这坠落的花影隔开,步入了彼此各异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