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夜风仍是透着刺骨的寒凉。
提灯回到自己小院的途中,崔时烟叫停了秋容,并从其怀中取下了软毛披风。
“我想去书阁取回还未抄完的经文,等会儿回去再多抄一些,说不定今日便能完成。”
她让侍女先行回去,自己则携了灯火往书阁行去。
也许是平常鲜有机会独身在夜间行走,堪堪迈上木制长廊,四周便刮起一阵风来,扯动着丛生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动静……怪吓人的。
崔时烟的胆子其实也不算大,她警惕地环顾着周围,十指更是紧紧地握住了长柄。
此时本该心无杂念地直奔书房而去,奈何平日里从各处听来的志怪故事纷纷都清晰地在脑海中显现。
什么黑白无常勾魂使,什么修炼成形的山精、还有冤死继而索命的红衣鬼,一个一个,都好似蛰伏于暗处,只等着她靠近。
“阿弥陀佛……”
惊恐之余,她只能半闭眼修起了禅,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逃进了书阁。
几乎是大喘气一般将门合上,崔时烟仍攥紧着手里的灯火,不敢轻易松开这唯一的光亮。
直到门外的风声渐歇,她才长吁出一口气。
就当她放松下来,准备去寻所誊抄的书页之时,一声极力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却叫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有人!
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推门而出,可随之而来的第二声响动,却叫崔时烟停住了脚步。
她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的。
崔时烟胆子虽小,可好奇心不一般,甚至被驱使着不断向那处靠近。
书房之地,平日里除了做洒扫的奴仆,便只有几位主家的公子小姐到访。
至于夜里更不会有人刻意来到这书房,没曾想,今晚一来便来了俩。
才要靠近,脚边不知道踢动了什么物件,只听得硬物滚落还往前滚动了一段的声响。
循着那动静,抬起风灯一照,灯光微弱,勉强照亮一隅。
那是半截不慎掉落的烛台。
烛台滚至书架后,指向的是一张堆着许多卷册的书案。
而那书案后沉着的阴影里,正屈膝靠坐着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他的头正无力地垂着,墨发有些凌乱。
不知是不是她的到来叫他有所察觉,他忽又扶着额,额上还往外渗着冷汗。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与平日那个清冷自持之人判若云泥。
可他怎么会如此?
看着像是什么旧疾复发一般。
“表兄?”她低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你怎么了?”
蹲下身子,语气关切,意图弄清沈晦如此刻的情况。
恰在这时,对方却猛地抬起了头。
也就是那一瞬,崔时烟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漠然深邃,而是充斥着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猩红与暴戾,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出去……”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字,沈晦如的声音格外的喑哑,语气里满是警示的意味,欲要将靠近之人尽数驱离。
崔时烟被这副骇人神色吓得心跳漏停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转身欲走。
可脑海中是他剧烈颤抖的身体,脚步又生生钉在原地。
她侧身回望着他,垂下的眸子里翻涌着别样的情绪。
她并非爱管闲事之人,但这个人,倘若她管了,或许……或许往后的日子会变得不一样。
“我不会走的。”崔时烟又回到了他身边,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有些涩然,却异常坚决。
就在这时,沈晦如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按着额头的那只手开始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力气大到仿佛要将颅骨徒手剖出一般。
她被这样的举动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更是拼着力气紧紧拉住了沈晦如的手腕,整个人几乎扑向他,如此这般都还不能制止他。
“表、表兄……”
沈晦如欲要甩开那双手,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反握住了崔时烟的手腕。
像是逐渐失温的人握住了仅有的温暖。
男子的力气本就比女子大,更何况是神智不清之下的拉扯。
风灯被撞倒在地,烛火猛地摇曳之后陡然熄灭。
“啊——”
崔时烟就这么被攥着手腕,被人揽住了腰身,而后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后,自己已然被他束缚住身体,被牢牢钳制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不能。
她不解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明亮的眸光在夜色中闪烁。
此时,沈晦如正直勾勾的盯着她,像是被什么人勾了魂夺了魄一般。
而后,他缓缓俯下身子,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崔时烟脸侧。
这样近的距离,几乎是鼻尖相贴的暧昧距离,二人的眼中却未有浓情。
"沈晦如……"
崔时烟尽量忽视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她眨眨眼,尝试唤回这个人的理智。
“你看清楚我是谁,清醒一点。”
想着他许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住了,只要一直呼唤,便能回到之前那个克己复礼的沈晦如。
可她费尽心思投出的石子,明明落入了湖中,但迟迟未惊起波澜。
沈晦如半阖着有些失焦的眼,偏头探向她的颈侧,唇瓣也在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脸颊。
这样陌生的触感叫崔时烟面上一红,更是用力的挣扎起来。
他却像是寻得了一处安心之所,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耳畔是他清晰可闻的喘息声。
去而复返的风声忽又拍打在近处的窗台上,也挠刮着此刻她紧绷的心神。
隔着浓浓的夜色看着身形单薄的沈晦如,好似雾里看花。
可此时的她却清楚,自己好像碰见了那个一向高深莫测的表兄最脆弱不堪的时刻。
对方虽然竭力忍着痛,可还勉强维持着些清醒,认清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