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晦如会来此,其实也不算稀奇。
近月来书阁里的藏书因着陈年积攒受了潮,部分书页已然有了破损,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故而要重新修订受损的藏书。
未有公务在身时,他便会在此整理修订。
只张望了一眼,崔时烟便迅速低下头,两眼紧盯着地砖上逐渐拉长的人影。
独属于他衣袂间淡淡的松香也在沉寂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表兄……”
依旧是怯生生的一声轻唤。
“三姐姐她原在这,是有要事才离开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的脾性,不必为她遮掩。”
这人依旧是那副凛如霜雪的漠然做派,只是他本该径直走向那张他独用的书案,却不知为何会在她跟前驻足。
还拿起自己刚抄好的一页纸,上面的墨迹未干。
他垂眼,她抿唇。
莫名的没有底气,下意识地做着解释,“还剩许多未写完的。”
胡乱地铺开一张新纸,她仍低着头,未曾看向他。
对了,那日曹夫人曾让他代为监督她二人。
约莫是今日得了空,并着这修书的机会,一并完成了。
“这里,还有这里,有些许错处。”
沈晦如将纸页摊开,放置她能瞧见的地方。
言罢,躬身,提起笔,将她错漏的几处勾划出来,勘正在旁。
此时,恰有一束夕阳的余光打在二人之间,连那细小的微尘也变得清晰可见起来。
“抄书虽繁琐,但也能养人心性。”他声音不高,这样的距离听着,却带着似有似无的惑人之欲。
她终于是看向了他,眨眼之间,呼吸不由变得有些快了,“多谢表兄指点。”
这个沈晦如……的确貌美非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漂亮。
这般瞧着也是赏心悦目。
微微愣神之间,他却退开了半步,继而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布包着的物件。
“最近拾到了件表妹的物什,现下也能物归原主了。”
崔时烟不明所以地看着,直到他如那日一般将绢布里头包着的东西展示出来——赫然是她留在岑吟雪房中的那对耳坠。
这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到他的手上。
眼见对方还等着自己去拿那对耳坠,她只好抬起有些发凉的手,将东西取回收好。
表情也变得窘迫且不自然。
“怪不得四处寻它不到,竟是被表兄拾了去。”
“想来是那日表妹不小心摔的那一跤,将这耳坠不慎摔落了。”
沈晦如忽然勾了唇,那微微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这是知道了?
“表兄可怪我对岑姑娘做了那样的事……”
崔时烟终于还是问了,这是她自那日起便一直怀揣在心的疑惑。
她不清楚沈晦如与岑吟雪之间的真实关系为何,也许是郎有情,又或是妾有意。
无论哪一种,她都想弄清楚,今后也好谨慎行事。
在这府中,比起得罪沈清,更恐怖的是得罪沈晦如。
“你与阿清的所作所为,对不住的并不是我,我亦无权替人定夺。”
沈晦如淡然开口,仅凭神色,依然瞧不出喜怒。
不过崔时烟大抵明白了一些,他应当是喜欢岑吟雪的。
那天她将耳坠留下,也不单是为了应付沈清,更多的是为了岑吟雪。
自己的确还是没办法做那些事,在去的路上,她其实已经想好了发现耳坠之后的说辞。
却没想到,那天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想来是沈晦如在半路上就察觉到不对劲,折返时凑巧瞧见了她从岑吟雪的住处离开的身影。
甚至他会误会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红玉耳坠只是其中一环,她留下的那对只不过是发现关键物证不慎遗失后,补放的。
反正都是些拙劣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而已。
这样清正的一个人,定然是看不惯她们用这样的手段,去诬告另一位与他品行相同之人。
“表兄,我并非讨厌岑姑娘,我也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罢,崔时烟哽咽着垂下头,微微泛红的眼里有晶莹的泪花闪过。
“我知道岑姑娘定然是被我伤透了心,我亦无颜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我亦是诚心想悔过,若是她还肯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