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只有簌簌的风声,让余白甚至以为自己打错电话。
他撇嘴,语调还压着气,再次强调,“说话。”
能听见对面的脚步声,一闪而过的陌生男声让余白心沉入谷底。
方知年不是会随便走掉的性格,基本有事都会直说,除非是觉得棘手,就光想着让自己扛着。
“碰见了个高中同学,叙叙旧,你先走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方知年语气轻描淡写,他的声音有点飘,忽大忽小。
他那个破手机的音响有点差,失真的嗓音没能让余白放心,反而更加不安,他抬眼扫视环境,马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现在是九点,还没到公园工作人员下班的时间,可原先的工作人员去哪里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随意分眼神给了坐在亭子里面的工作人员,虽然戴了口罩,但看上去年龄和他们相仿。
难道方知年的熟人是他,算算逻辑,方知年确实是在还手环后“失踪”。
余白没动,站在原地,抬起手机想问什么事,巨大的响声倏地砸入他的耳中,像是机声撞落在地,连显示通话的屏幕都被强行中断,戛然而止。
他心脏砰砰直跳,敏锐察觉到远处方位时传来微小的撞击声,巧妙和电话忙音构成二重奏。
余白没心情多想,满脑子都是“谁敢欺负方知年”和“把方知年手机砸了他怎么办”的怒火,就沿着声音狂奔。
方知年的手机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屏幕裂痕纵步,可没人在意。
他打眼一看,两人对峙,原本属于方知年的背包被人粗暴踢开,脚印明显挂在表面。
余白送的相机不知为什么落入了工作人员手上,他扯下口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又布满恶意的脸,表情极尽讥讽。
他晃着相机,背带被扯出极长,在手部摇晃下呈现出岌岌可危的姿态。
方知年的表情很难看,面色苍白。
“呦,方知年,上了大学之后好像很厉害了,连这么贵重的相机都舍得买了,不是还要攒钱给病秧子妹妹治病吗?她是不是死了。”
他挪步,到石栏边,把相机放在不偏不倚的位置,继续嘲讽。
“呦,来的这位是谁啊,看上去有点钱嘛,刚刚那么紧张,是怕自己的过去展现在对方面前吗?”
余白被他毫不顾及的打量眼神弄得恶心,第一时间却没想到为自己辩解,只感觉方知年的状态不对劲。
方知年在发抖,绝非害怕亦或是愤怒,有点像无意识下的反应,连极力克制的情绪都强撑。
就好似一根内里岌岌可危的木头,稍加外力撞击就会整盘倾倒。
有点像……他表弟被霸/凌之后的感觉,无法抑制的痛苦。
然而他下一句话,完全崩断了余白脑子里那根弦,仅剩丝毫理智藕断丝连。
“你是怕忘了以前跪在我面前求别伤害你妹的事了。”
他的手继续晃,相机外壳在月光映衬下折射出一点光弧,“考上好大学了是不一样,有出息了,有能力了,是不是看老子家道中落还特地跑过来奚落老子?你也配!死穷酸劲。”
方知年无知无觉,他的视线聚拢在掌握背绳的两根手指上,脸上像被人狠狠甩上巴掌。
他甚至不敢转头看余白的表情。
方知年没想到这么巧,以为抛之脑后的狼狈过去能够一笔带过,可命运仅是轻描淡写一笔就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凭空把勇气从脊柱里摘取。
刚被霸/凌是高一,这件事后许久方知年才后知后觉。
他已经习惯了被院长刁难,一门心思扑空在学习和兼职里。
先是书本无故失踪,再是课桌内出现的五花八门生物。
直到方知年被围堵前,他都无所谓。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被打,也忘记了反抗失败后像条死狗一样回到宿舍、捂住伤口的沉闷。
日子一模一样的过,欺负人的手段层出不穷的更新。
方知年疑心自己的忍痛大概是从小练到大的后遗症,不然怎么会在奋起反抗后连一点痛苦都没有。
都忘记了。
如果不是他们找到了方颂语的医院,还在里面拍了照片威胁,方知年都可以无知无觉的在上学、打工、霸/凌里默不作声继续三点一线生活。
他的喉咙像吞了碎玻璃,思绪回神时连制止的行动都无法继续。
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当时家境颇为殷实的领头羊家道中落,成了籍籍无名的游乐园工作人员。
身份调转,他一落千丈,可骨子里还残留着对方知年的轻贱与鄙视。
今天一见,就没忍住又想上手。
僵持良久,余白首先发声:“你先把相机放下来。”
他平淡的说,“丢下去了,我就敢送你进去坐牢,我说到做到。”
他慢慢挪到方知年身前,五味杂陈——
余白经历过陪表弟走出阴影的过程,也知道伤害一旦形成就难以磨灭。
他悄悄牵住了方知年的手,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