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年掌心全是汗,他想抽出怕弄脏余白的手,未遂。
看不见余白的表情,暖意从方知年心底里升起,原本四肢僵硬竟也渐渐能活动。
他不能让相机掉下去。
余白的话掷地有声,对方明显有片刻质疑,“你什么意思?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我的意思是骂你蠢。”余白冷冷说,“你手里的相机价值五位数,赔款能让你进去几年。”
“你以为你在和谁摆谱?”余白缓缓朝他逼近,“是用江水代替脑浆思考了吗?嘴再不想要也得掂量分量吧,以为说两句狠话就能占据高峰了?”
他的一步步逼近竟让对方产生了点后怕——毕竟余白看上去比方知年不好惹太多,有种悠然自得的轻易,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随时碾死的蚂蚁。
他脑子不灵活,但直觉却意外准。
随着脚步往后,退到离相机有点远但还能推下的距离。
“你是方知年什么人?看你应该家世不错,干嘛非得和方知年这种穷鬼出头?”
他依旧嘴硬,满眼都是对方知年的不屑。
余白稍作迷惑:“是眼睛瞎了要抠出来放进去洗洗吗?我们两个人都想揍你,你还能嘴硬?”
“归根结底,方知年再怎么卑微,也不是对你一个人。”
“你们欺负他一无所有,靠一群人的力量站在高高在上的落脚点指责他的无力,说到底连废物都不如。”
余白说完这句话,从缓步前进忽地转向了快跑,那人见势不妙,手掌迅速推向相机,威胁的话没从嘴里说出,连带着整个人被一脚踢飞。
余白没在乎相机,面上看着平静,手上力道还没松——
“余白,接住!”
他听见这声,下意识转身,相机朝他方向抛出,不偏不倚落入他的怀中。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快到无法思考。
“扑通。”
方知年却因为跳起抓相机直接落入水中,一片衣角在他视线里转瞬即逝。
这片没有灯光,河水的流速他一无所知。
余白抱着相机,有一瞬的怀疑,怀疑这是自己做过的荒唐离奇梦。
脑海中闪过无数方知年也离自己而去的结果,他差点没站稳,也想跳下去。
那人被他踹了一脚躺在地上,一时失去了行动力,这里没有行人,如果打电话找警察有几分把握能把方知年救上来?
余白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着去摸手机,却连拿都拿不住,从指缝里滑下。
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余白牙齿打颤。
“余白!我没事,我会游泳。”
直到声音从河里传来,余白稍微恢复理智,抱着相机沿栏杆狂奔。
湿漉漉的方知年从河边一步一步走出,他全身湿透,眼睛却很亮,见相机完好无损,长出一口气。
他不再紧绷,抬头看向那人倒着的位置,见余白一言不发,半开玩笑说:“不愧是你,不建议我上去再去踹两脚吧?”
余白惊出一身冷汗,无知无觉间舔嘴,尝到腥甜——发现是嘴唇裂开了。
“你疯了?这种地方也敢跳!”余白把相机丢进他的怀里。
“一个相机而已,没有了我以后买几个砸着玩都可以!河那么黑,水不知道有多深,万一你在下面被水草缠住了,万一你再也上不来了——”
下一秒,他被紧紧拥入怀中,咸湿水汽拢在身上,疯狂鼓动的心跳声一下不漏的传入耳中,震耳欲聋。
“哪怕我不会游泳也会往下面跳的。”肌肤相贴,都不用过度表示也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这是你送给我的,我舍不得。”他轻声说。
余白把头埋入他的脖颈间。
“我已经没有更亲近的人可以离去了。”
月光淡淡笼罩这对几不可分的亲密恋人间,浅浅的影子肆意延长,仿佛要四处宣告两颗心脏的无限制靠近。
“谢谢你,余白。”
他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在舌尖滚上万遍,才珍惜吐出。
“我很怕你觉得我没用,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我一直……很害怕,没有人站在我身后了。”
固若金汤的牡蛎壳撬开一小条缝,坦露出柔软脆弱的蚌肉。
余白突然发现,人外保持冷酷的方知年,也不过是同等害怕的胆小鬼。
他可以为了没有血缘的妹妹打碎膝盖,血往喉咙里吞;可以为了一个相机义无反顾跳入不知深浅的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