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开始频繁做梦。
这很奇怪,因为鬼魂理论上不需要睡眠,更不会做梦。但红七在培训时提过一句:“能量体在进化过程中,偶尔会激活深层记忆碎片,表现为类梦境状态。尤其是执念较深的鬼魂,可能会‘梦见’前世或重要记忆。”
当时程阳没在意,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前世记忆可挖——他的人生截止到二十四岁,短暂、平凡,除了最后那场车祸和未说出口的暗恋,似乎没什么值得“深层记忆”的。
但自从和刘建国的能量残留接触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梦来得毫无预兆。那晚他在充电器里休息,突然感觉被拉进一个旋转的隧道,周围是快速闪过的色块和声音碎片。然后他“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战地。
硝烟味刺鼻,爆炸声在远处闷响,天空是病态的灰黄色。他穿着卡其色记者马甲,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周围是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帐篷,呻吟声、命令声、金属器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记者!让开!”一个穿着染血白大褂的男人推开他,快步走向担架上的伤员。
程阳(或者说,梦里的那个人)抬起头,看清了医生的脸——年轻,疲惫,眉头紧锁,但眼神坚定。是林墨。又不是林墨。五官轮廓很像,但更瘦,脸颊凹陷,眼下有深重的阴影,看起来比现在的林墨大几岁,三十出头的样子。
“程记者,别挡路。”一个护士匆匆走过。
他退到一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林墨(那个医生)正在给伤员做紧急止血,手指沾满血,但稳得像机械。按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医生抬眼看了镜头一眼。
那一眼很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但程阳透过取景框对上那目光,心里猛地一紧。
画面碎裂。
程阳惊醒——如果鬼魂能惊醒的话。他飘在充电器上方,光团剧烈波动,刚才梦里的硝烟味似乎还残留在“意识”里。窗外天还没亮,林墨在卧室睡觉。
只是一个梦。他对自己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查案太投入,晚上梦到战地记者什么的,正常。
但那个医生的脸太清晰了。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冰冷,但深处的光,和现在的林墨一模一样。
第二天,程阳没提这个梦。他和林墨继续筛选新委托,回复邮件,跟进王德发案的进展。一切如常,除了程阳偶尔会走神,盯着林墨侧脸看很久,直到林墨转头问“怎么了”,他才慌乱地移开目光。
第二个梦在三天后。
这次是在一个简陋的防空洞里。空气潮湿,有霉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气味。程阳(记者)靠墙坐着,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检查相机。门帘掀开,林墨(医生)走进来,脱掉染血的外套,露出里面磨损的军绿色衬衫。
“你的。”医生扔过来一个小铁盒。
程阳接住,打开,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罐肉罐头。“哪来的?”
“伤员没挺过去,遗物。”医生在对面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省着点吃,补给车队三天没来了。”
“谢了。”程阳掰了半块饼干递回去。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接:“你吃吧,我吃了。”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我看见了。”程阳把饼干塞进他手里,“别死了,这里就你一个医生。”
医生沉默地接过饼干,小口吃起来。防空洞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远处隐约的炮火声。
“为什么来这儿?”医生突然问。
“拍照。报道。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程阳擦着相机镜头,“你呢?医生哪里都需要,为什么偏来战区?”
医生没立刻回答。他吃完饼干,拧紧水壶盖,才低声说:“我妻子死在这儿。三年前,空袭。她在这边的医疗队。”
程阳愣住了。
“她总说,医生能救一个是一个。”医生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我救不了她,但还能救别人。”
很长一段沉默。然后程阳说:“我女朋友上个月跟我分手了。说我没时间陪她,说我心里只有镜头里的世界。”
“那你还拍?”
“不拍还能干什么?”程阳苦笑,“至少拍下来,有人看到,也许会有改变。哪怕一点点。”
医生看向他,眼神在昏黄的光线里柔和了一些:“你会拍人像吗?”
“会一点。”
“帮我拍张照吧。”医生说,“如果我死在这儿,至少留张照片。我妻子喜欢看我穿白大褂的样子,虽然现在这件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程阳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医生靠着潮湿的墙壁,脸上有污迹,有疲惫,但背挺得很直。他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医生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真实。
画面定格,然后碎裂。
程阳再次“醒”来。这次他在客厅,飘在沙发上方,光团因为情绪激动而忽明忽暗。林墨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怎么了?能量波动这么大。”
“没...没事。”程阳稳住光团,“做了个...噩梦。”
“鬼魂会做噩梦?”
“偶尔。”
林墨看了他一会儿,没多问,去厨房倒水。程阳飘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团光,没有脸,没有身体。但梦里那个记者的脸,他记得很清楚。和他现在的长相有七八分像,但更沧桑,眼角有细纹,下巴有胡茬。
那不是他。至少不是这一世的他。
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相机握在手里的重量,硝烟呛进肺里的灼痛,还有...看着那个医生时,心里翻涌的、复杂的情感。
不是单纯的同情或敬佩。是更深的东西,像磁石互相吸引,像早已认识。
第三次梦,程阳开始尝试控制。
他在睡前(如果充电算睡觉的话)集中精神,想着“让我看完”。也许是因为能量增强,也许是因为执念加深,这次他进入梦境时,意识更清醒,像在看一场沉浸式电影。
场景是野战医院外的一片废墟。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程阳(记者)和林墨(医生)并肩坐在断墙上,分享最后一根烟——医生不抽烟,但程阳硬塞给他。
“明天补给车队应该能到。”程阳吐出一口烟,“听说有新鲜蔬菜,还有药。”
“嗯。”医生望着远方,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程阳,如果...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你想做什么?”
“办个影展。把这里拍的照片都展出来,让所有人看看战争到底什么样。”程阳顿了顿,“你呢?”
医生沉默了很久:“回去继续当医生。普通医院,看感冒发烧,接骨缝针。不再看枪伤,不再截肢,不再...”他停住,没说完。
“会习惯的。”程阳轻声说。
“不会。”医生摇头,“有些事,习惯了就完了。”
他把烟还给程阳,站起身:“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手术。”
“林墨。”程阳叫住他。
医生回头。
“这个给你。”程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简易的护身符,用弹壳和布条做的,很粗糙,“路上捡的弹壳,我磨了磨,穿着玩。送你,保平安。”
医生看着那个简陋的护身符,没接:“你不留着?”
“我有相机保佑。”程阳咧嘴笑,把护身符塞进医生白大褂口袋,“戴着,万一有用呢。”
医生没再推辞,拍了拍口袋:“谢了。明天见。”
“明天见。”
医生转身走向帐篷医院。程阳坐在断墙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举起相机,拍下那个在血色夕阳中逐渐变小的身影。
那是他拍林墨(医生)的最后一张照片。
因为当晚,战况突变。敌军夜袭,野战医院需要紧急转移。程阳被编入记者团,要随部队往东线撤。医生所在的医疗队往西。
撤离前,程阳跑去医疗队帐篷。里面乱成一团,器械药品装箱,伤员转移。他找到林墨时,医生正在给最后一个伤员做固定。
“林墨!”程阳喊。
医生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记者团不是半小时前就该走了吗?”
“我来...”程阳喘着气,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里面是我这段时间拍的照片,你的,伤员的,这里的...如果我回不去,至少这些照片能出去。”
医生接过信封,很厚。他看着程阳,眼神复杂:“你会回去的。”
“但愿。”程阳笑了,笑容有点苦,“林墨,如果...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去,我去找你。请你吃饭,最好的馆子。”
“好。”医生点头,“我请你。救命之恩,一顿饭不够。”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很多次。”医生很认真地说,“你分我的饼干,你让给我的睡袋,你...你在这儿,让我觉得这鬼地方还有点人味儿。”
远处传来催促的哨声。程阳咬牙,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林墨!”
“嗯?”
“一定要活着。”
“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梦境在这里开始加速、破碎。程阳看到自己随部队转移,途中遭遇伏击,相机被打碎,他中弹倒地。最后意识里,是染血的天空,和握在手里的、医生那个简陋的护身符——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医生那里拿回来了,或者医生又还给了他。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程阳从梦中“惊醒”时,感觉自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光团剧烈颤抖,几乎维持不住形状。那种死亡的感觉太真实——子弹穿透身体的灼痛,血液流失的冰冷,意识逐渐抽离的绝望。
还有...不甘。强烈的不甘。不是对死亡的不甘,是对没能再见那个人一面的不甘。是对那句“如果都能活着回去,我去找你”成了空话的不甘。
“程阳!”林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远,又很近。
程阳感觉有温暖的手掌虚虚地“包裹”住他的光团——是林墨,他蹲在充电器旁,手停在光团周围,虽然碰不到,但那种试图安抚的意图很清晰。
“呼吸。”林墨的声音很稳,但程阳听出了一丝紧绷,“如果你还记得怎么呼吸的话。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程阳努力模拟呼吸。慢慢地,光团稳定下来,恢复成柔和的白色。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前世。我是战地记者,你是军医。我们...认识。”
林墨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