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撕裂了寻常的景色,将一切压缩成流动的色彩与光影。
“感觉还好吗,哥?”
陆今越在猎猎风声中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还行——”
令闻也大声回应,手臂却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胸膛紧贴着青年的脊背,透过薄薄的布料,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同样加速的心跳,还有自己喉咙里那介于惊叫与欢呼之间的喘息。
摩托车队最后冲上一个陡坡,在顶端短暂悬空,继而重重落下。
令闻被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发出闷闷的钝痛,可奇异的是,一股原始而畅快的热流,很快便涌遍全身。
尘土从车轮下扬起金色的烟雾,黏在汗湿的皮肤上,旋即被迎面泼来的海风粗鲁地刮走。那一瞬间的凉意劈头盖脸,紧接着又是炙热的阳光与飞扬的尘土。
在教练的示意下,车队停在了这处视野绝佳的高坡。
陆今越率先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上却带着灿烂到几乎晃眼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令闻:
“怎么样,哥?”
令闻也取下头套,带着凉意的海风吹起他汗湿的长发。
他望着坡下那片层次分明的蓝,胸口还因为方才的颠簸与兴奋而起伏,半晌,才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挺不错的。”
陆今越闻言,眉梢一挑,得逞般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指向山下潟湖中几个飞驰的亮黄色小点:
“哥既然能接受这个,那我们再去玩海上的吧!”
如果说ATV还带着些许在陆地上脚踏实地的稳妥,那么海上摩托艇便是彻底交付给速度与海洋的失控。
亮黄色的流线型艇身像一把利刀 ,劈开了玻璃般平静蔚蓝的水面,激起两道咆哮的洁白水墙。
咸腥的海风瞬间变得暴烈无比,像无数个湿凉的小巴掌,密集地拍打在脸上、身上。
“慢点!陆今越——慢点!”
一个贴着水面的转弯,艇身倾斜到令人心惊的角度,强大的离心力像是要把人甩入海中。令闻再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死死搂住前面人精瘦的腰腹,闭着眼睛在轰隆的引擎与风浪声中大喊。
“睁开眼睛,哥!”
陆今越似乎轻笑了一声,听话地稍稍收缓了油门。速度略减,令人心惊肉跳的倾斜感也随之缓和,
“你看前面!”
令闻紧绷的神经稍松,依言张开了眼。
就在这一刻,周围暴烈的一切似乎被按下了慢放键。
摩托艇正驶向一片浅水沙洲,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清澈见底的海水,将水下的白沙与五彩珊瑚照耀得闪闪发光,宛如一个沉睡在水晶宫中的瑰丽梦境。
风灌满他宽松的防晒服,鼓荡成一面白色的帆。
身体随着摩托艇破浪前行的每一次颠簸而起伏摇摆,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击着,分不清那剧烈的搏动是源于残留的恐惧,还是新生的兴奋,亦或者,早已浑然一体。
“哈……哈哈哈——”
令闻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或促狭或含蓄的浅笑,而是咧开嘴,迎着劈面而来狂风与无边无际的蔚蓝,畅快淋漓地、近乎宣泄地大笑出声。
他慢慢地,松开了紧搂着陆今越的一只手臂,然后,是另一只。
他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片自由的海与天,不去想是否会因此失去平衡坠入水中,此刻,他只想随心所欲。
强劲的海风立刻拉扯着他的身体,仿佛要把将他从这飞驰的艇上剥离,抛向空中。长发在脑后疯狂地飞舞、飘扬。
他仰起脸,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灼烫眼皮的刺痛,感受着凉爽的海水溅湿脸颊又瞬间蒸发的清凉,更感受着身前青年透过衣衫传来的蓬勃而滚烫的体温。
恣肆。
这个久违到几乎陌生的词,伴着咸涩的海风,猛地灌满了令闻沉寂已久的胸膛。
自从当年决定回国,他便亲手将将那份事事争先的锐气与不甘收敛埋葬。他决定,收起所有棱角,安稳地做一个平庸而世俗的Beta。
他成功了,生活顺遂,万事妥帖。
他将自己活成一滩优雅却无波的死水。唯有躲进调香室的纯粹世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时,死水深处才会泛起几圈属于他自己的细微涟漪。
但此刻,在这片南太平洋最纯净的蓝海上,在这辆疾驰的、将一切循规蹈矩都远远抛在身后的摩托艇后座,在这个年轻人为他带来的、近乎失控的速度里——
他好像,终于从那潭死水中,逃出来了。
哪怕这只是暂时的、短暂的一刻。
引擎的咆哮声渐渐低沉、平息。世界重新被温柔的水波轻拍声与人群嬉闹的嘈杂所占据。
摩托艇缓缓漂向简易的木质小码头。
两人都浑身湿透,喘息未平。
陆今越转过身来。晶莹的海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卷发湿成一缕缕,凌乱却生机勃勃。
单薄的T恤紧紧包裹着身躯,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块锻炼得当地肌肉起伏的轮廓。
他将护目镜推到头顶,脸上还残留着未退的亢奋红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令闻,带着隐秘的期待,问道:
“哥,这个是不是……更好玩?”
令闻安静地回望他,胸膛仍在深深起伏。
阳光太过于炽烈,海太过于澄澈,而方才狂跳的心,此刻也尚未完全平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携着海水的凉,轻轻碰了碰陆今越被晒得有些发烫的的脸颊:
“好玩。”
他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声音因大喊和兴奋而带着些许沙哑,语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今越。”
他轻笑一声。
陆今越像是被这意料之外的温柔触碰施了定身术。他呆呆地看着令闻。
那双总是带着兄长式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波拉波拉岛最美丽的碧海与蓝天,在更深处,似乎还跳跃着一点点……生动到令他心尖发颤的粼粼光亮。
巨大的欣喜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眩晕感击中了陆今越。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即将冲口而出——
令闻却已翻身下艇,稳稳站在了微微晃动的码头木板上,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他转过身,微微弯下腰,朝着艇上的人伸出手,嘴角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尚未消散:
“发什么呆?”
他说,
“上岸了。”
陆今越猛地回神,他抬头,看看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看令闻被海风吹拂着长发的脸。
下一秒,他急切地将自己的手牢牢地放进那种掌心,生怕对方反悔。
令闻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上了码头。湿漉漉的手掌短暂而有力地交握,谁也没有立刻松开。
头顶,南太平洋的烈日毫不吝啬地倾斜着光与热,将他们的影子浓缩成挤挤挨挨的两小团,紧密地依偎在码头斑驳的木板上,亲昵得仿佛本就是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