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
令闻先醒了过来,宿醉的钝痛在太阳穴轻轻敲打。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静止的吊扇叶片,昨夜沙滩上的画面一帧帧闪回——
月光、潮声、沙滩、滚烫的亲吻、还有自己那句含糊却认真的“我会记得”。
脸颊猛地烧起来,他悄悄侧过头。
陆今越睡在旁边的床上,背对着他,深栗色卷发乱糟糟地堆在枕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大片光滑紧实的蜜色后背。
晨光在那片皮肤上流淌,肩胛骨随着均匀分呼吸微微起伏。
令闻迅速移开视线,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嘴唇有些红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无奈地闭了闭眼。
昨晚……他确实不太清醒。可若将一切全然归咎于酒精,又显得太过懦弱与不负责任。
真是个麻烦……
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主动回应了呢?一时冲动,留了个进退两难的烂摊子给清醒后的自己。
明知那是条需要时刻警戒的边界,偏偏又狠不下心来彻底划清。
他害怕看到陆今越眼中光亮熄灭的样子,担忧断然的拒绝会迎来一刀两断的结局,他舍不得。
可若继续这样暧昧不明地纠缠下去,又算什么呢?哥哥不像哥哥,情人……更是谈不上。这般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公平。
理智叫嚣着及时止损,情感却浓稠得化不开。
令闻思虑纠结,觉得在旅游放松的时候提及让孩子不开心的事,是旧式家长的行为,十分不可取。
还是等回去之后,把该说的话,趁着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候,抓紧时间说明白了。
令闻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微肿的唇瓣。
那小子吻上来时简直没完没了,带着一种生涩又凶猛的执着。若不是他酒意上头昏沉过去,恐怕……
那份灼热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唇上。令闻没好气地稍稍用力按下,细微的刺痛传来,连带勾起了记忆中陆今越颤抖的声音——
“我只要哥的爱……”
“咚咚。”
浴室门被轻轻叩响。
“哥?”
陆今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小心翼翼,
“你……好了吗?”
令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打开了门。
陆今越站在门外,已经套上了T恤,头发比睡着时更乱了,几缕卷发不听话地翘着。
他的眼神飘忽,不敢与令闻对视,耳根却诚实地泛着红。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滞。
关于海风,关于告白,关于那个吻……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暂时封存,谁也没提起。
海滩上共度的夜晚像是一场美好却短暂的梦,黎明已至,他们必须回到现实了。
“早。”
令闻率先开口,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
“我们先回酒店,行李都还在那。”
“好。”
陆今越挠了挠后脑勺,眼神终于敢落在令闻脸上,又飞速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个……我之前订了九点半去波拉波拉岛的船。如果哥觉得累,或者……不想去,我可以取消。”
“不用。”
令闻打断他,转身去找自己的拖鞋。
昨天给了那样模棱两可的回应,今早又闭口不谈。他心中的愧疚简直快要满溢出来,再也无法对陆今越的提议说出“不”字。
况且,他的身体还没到被一场酒困住的地步,出去散散心也好。
阳光、海风、噪音……一切能将昨夜过于鲜明的记忆冲刷得模糊些的东西,他现在都愿意去尝试一下。
当然,有些预设不宜过早。
当令闻看到那辆橘红色四轮越野摩托车时,眉头还是忍不住蹙紧了。
“这个……”
他对速度与激情这类典型属于追求刺激者的心头好,向来敬而远之。
“很安全的!”
陆今越立刻凑上前,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令闻,展开一个试图驱散所有阴霾的灿烂笑容。
令闻察觉到,清晨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那份尴尬,似乎在陆今越这里已经单方面开始消融。
尽管自己仍有意识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但青年却不像上次经历错吻之后那般闪躲回避,反而隐隐有种“得寸进尺”的苗头。
大概是铺捉到了令闻态度里的纵容,于是试探着,在这模糊的边界内,一点点重新靠近。
说话间,陆今越已利落地跨上其中一辆ATV,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被令闻刻意疏远所染上的落寞,也被这光亮冲淡了不少,
“这个有专业教练带队,路线都是规划好的观光点位。”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检查车辆、皮肤黝黑的当地向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不像建议,更像一种柔软的请求,
“而且……我以前玩过ATV,有经验,哥可以坐在我后面。”
令闻最终妥协了,没有再租第二辆车。
他说服自己,并非是想坐在陆今越身后造成亲密接触,只是实在没信心驾驭那匹看起来就难以驯服的“钢铁猛兽”,也懒得在此时费神学习新事物。
戴上略显沉重的头盔,跨上后座,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扶住了陆今越的精瘦的腰侧。
只一刹那,他就后悔了。
手掌下紧实的肌肉立刻绷紧,虽然很快又缓缓放松,但那瞬间的反应如此清晰,连同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都昭示着这个触碰不再寻常。
“坐稳了。”
陆今越回头说了一句,隔着护目镜,令闻看见他嘴角弯起了一个明媚的弧度。
引擎轰鸣骤然炸响,摩托车猛地冲上泥泞的土路,整个世界仿佛开始向后倾倒。
剧烈的颠簸、毫无预兆的急转弯、车轮碾过沟坎时突如其来的短暂腾空……
陌生的失控感汹涌袭来,令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的本能超越了理智的矜持,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整个人紧紧贴住了陆今越震颤的后背。
骨盆不断撞击着硬质坐垫,脊椎在连续的冲击中压缩又弹开。风不再温驯,它变得粗暴而直接,灌满鼻腔,混合着红土尘埃与热带植物被碾碎后浓烈的青腥气。
视线在疯狂摇晃。
近处,肥厚的芭蕉叶与疯长的羊齿蕨不断从身旁掠过,刮擦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墨绿色的奥特马努山如一座巨大的古老金字塔,沉稳地矗立在环礁中央,山顶隐没在蓬松的云朵里。
摩托车沿着环岛小路一路狂奔,在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片梦幻的蒂芙尼蓝潟湖,猛地撞进眼帘。
海与陆在眼角余光里疯狂切换。刚掠过一间挂满贝壳风铃的杂货铺,下一秒,眼前便是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珊瑚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