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越无意识地抛接着手边一块圆润的石头,动作忽然停下。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带我去巴黎。”
他偏过头,望向又睁开眼睛仰面看星的令闻,
“你回国之前……最后一次。”
记忆像被潮水浸湿又晾晒的老照片,边缘泛黄,影像却缓缓浮现。
令闻恍惚了一下,巴黎深秋,塞纳河泛着灰绿的光。他牵着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孩子,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
“你在河边捡到一块黑色的石头,形状像颗心。”
陆今越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柔软笑意,
“你当场就把它送给了我,还说:‘这是我的心,送给你保管’。”
“……你那时候还只是小孩子。”
令闻别过脸,耳根在夜色里微微发烫。
那时他十七八岁,正是最别扭的年纪,觉得揣着块捡来的势头太幼稚,但它形状特殊,扔掉又可惜,这才随口哄骗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帮他收着。
“可我是当真的。”
陆今越的声音很轻,却沉得像他手中那枚石头,坠入沙地,
“一直当真。”
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那片被月光照得微亮的沙滩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词。
Aimer。
爱。
令闻的法语,是在法国那些年磕磕绊绊学会的,最初带着顽固的口音,语法错误百出,他宁愿当个哑巴也不愿意开口。
后来,是因为身边那个小小的陆今越开始牙牙学语,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个词一个词地,慢慢掌握这门优雅又复杂的语言。
即使多年不用,这个词,他也认得。
“Aimer, c'est savoir dire je t'aime sans parler.”
雨果在《巴黎圣母院》里这样定义爱。
爱,是无需语言便能说出‘我爱你’。
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令闻看着写上字的沙地,陆今越却转过了头。
他的整张脸都浸在柔和的月华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将整片星海都装了进去,细碎的光亮在里面不安地跃动。
他凝视着令闻,凝视着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眸,凝视着这张他在心底反复描摹了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的脸。
所有苦心经营的克制、反复排练的铺垫、那些准备留到明天、在阳光下、在更适合的时刻说出的表白,到了这一刻,土崩瓦解。
爱怎么能够被提前安排呢?它一旦找到了倾泻的裂口,便是奔涌的山洪,即使知道会毁掉一切,也收不回来了。
即使知道他的爱对令闻而言只是一种负担,他的爱无从证明,也拿不出手,他的爱就只剩下爱,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一切都回不了头。
从他不受控制地吻上那瓣唇开始,他便失去了沉默的资格。
他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接受,他只希望对方能够知晓……那份爱的存在。
陆今越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剖白而出:
“Mon chéri, je t’aime. Je t’ai aimé depuis si longtemps, et ce sera à jamais.(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已如此之久,并将至永远。)”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卷起两人的发丝与衣角,缠绵缱绻。
令闻听懂了。他沉默地低着头,很久、很久。
酒精让思维变得粘稠,却也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所有理智的包装。那些关于年龄、身份、合适与否的坚硬外壳,在这样赤城而滚烫的目光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即使此刻,他依旧辨不清自己那团乱麻的心意里,究竟有多少几分够接受这份爱的坦诚。
到了他这个年龄,爱已经不再纯粹。它混杂了责任、顾虑、自我保护,甚至是一丝疲惫。
所以他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Je t’aime?”
但几乎是下意识地,令闻喃喃重复了那个词尾,语调上扬,带着醉酒的恍惚与茫然的疑问。
陆今越的眼睛却在听到这声呓语时猛地睁大,瞳孔里像是炸开了最绚烂的烟花。可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惶惑与不安覆盖。
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令闻已经喝醉了。
他知道这句“我爱你”或许只是对方无意识地回声,甚至是没听清他之前的告白。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切都可能归咎于朗姆酒的熏蒸与月光。
可是。
心脏还是在疯狂地擂动着胸膛,疼痛又甜蜜。
他竟要落下泪来。
他是如此贪心,如此痴心妄想。得到了令闻的关心在意还不够,还想要得到令闻的爱。
他想到浑身的骨骼都在发痛,想到眼泪融化了眼眶。
令闻抬起头,刚好看见青年眼中明灭的星光,那张年轻俊俏的脸庞上交织着欣喜与忧伤。
酒意还在血管里灼烧,烧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却烧不掉那些根深蒂固的忧惧与考量。
他忽然感到气愤,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出一个根本不会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混杂着心疼与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令闻倾身靠近,鼻尖几乎碰上陆今越的嘴唇:
“你有想过吗,今越……”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朗姆酒的甜香,
这可能不是爱。”
陆今越僵住了,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在其中,他看到了被湿润迷蒙掩住的痛苦与清醒。
“可能是依赖,是雏鸟情节,是长久分离后重逢的错觉,甚至是……”
“易感期时本能的吸引。”
令闻将声音刻意压得更低更哑,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你还这么年轻,今越。你分得清爱与欲望吗?”
他避开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侧冰凉的细沙:
“你对我的欲望,或者准确地说,仅仅是对我身体的欲望,我感受得到。在玄关,在沙发,在房间,还有现在……你看我的眼神……”
“可是爱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想要拥有它,要考虑将来,考虑现实,考虑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合适。光有热血和欲望,走不了多……”
冷漠的话语尚未完全落下,便融化在了两人滚烫的唇舌之中。
陆今越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