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酒厂的品酒室里弥漫着橡木与焦糖的甜香。
令闻其实已经尝不出太多细节了。从清爽顺滑的白朗姆到风味醇厚的黑朗姆,他几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或许是因为连日萦绕的心事,或许是想借这烈酒冲刷掉工作的疲惫,他喝得比平时急,也混得比平时杂。
不同度数和风味的液体沿着喉咙烧灼而下,在胃里汇成一团滚烫的烈火,将他清醒的思绪一寸寸焚毁。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迷蒙的薄雾,看什么都带着柔和的晕边。
陆今越就坐在他身侧,对品酒兴致寥寥,每样只浅尝一口,脸颊便浮起淡淡的红。
他正用流利的法语与酒厂负责人低声交谈,偶尔转头看向令闻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漾出湿润而明亮的光泽,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虚化。
“该……该回去了。”
令闻撑着桌子站起来,眩晕感让他猛地晃了一下,桌沿的酒杯轻轻相碰,发出脆响。
他们来得本就晚,如今天色已深,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醉了,醉得有些超出掌控。
陆今越立刻起身扶住令闻摇晃的手臂,掌心温热而稳定:
“小心。”
回程的车上,热带夜晚的风从敞开的车窗汹涌灌入,非但没能吹散酒意,反而让堵在体内的那团火烧得更旺,蒸得皮肤发烫,额角渗出细汗。
令闻不适地蹙紧眉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见陆今越小声地询问司机是否可以去往最近的一家民宿。
“哥,你需要立刻躺下来休息。”
陆今越凑近他耳边解释,呼吸间带着朗姆酒特有的甘蔗甜香。
令闻懒得反驳,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鼻音,权当应答。
民宿是一栋刷成亮白色的木结构房子,他们的房间正对着墨黑的海面。
办理入住时,前台那位笑容灿烂的波利尼西亚女孩递给他们两个椰子壳制成的酒杯和一小壶自调椰子朗姆:
“Prendre un dernier verre avant de dormir, c’est une tradition chez nous.(睡前喝上一杯,是我们这儿的传统。)”
等陆今越冲完澡,穿着刚买来的纪念T恤,带着一身清爽水汽出来时,令闻已经坐在了面海的小阳台上,就着朦胧的月光与海涛声,将那壶甜腻的椰子朗姆喝掉了大半。
屋内只亮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晕与他身上银蓝色的月光交织。
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丝质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截胸膛,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梦幻的光霭里。
“哥,别喝了。”
陆今越走近,声音里带着不赞同的担忧。
令闻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神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出一抹浅笑。
他端起杯子,将剩余那点酒液一口灌了下去。他根本没听清走近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无意去探究。
胸口一阵阵地发闷,像被那甜酒和心事共同淤塞住了。
他需要空旷,需要咸涩自由的空气。于是不顾身后再起响起的呼唤,他起身,有些踉跄地推开阳台门,赤足踩过微凉的木地板,径直走向那片在夜色中低声呜咽的墨色海洋。
深蓝的夜幕在远处与更深的海水融为一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虚无。月光在涌动的海面上铺开一条破碎的银箔之路,颤动着、引诱着。
令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湿润的沙滩,沿着潮水进退的边缘前行。
身后吹来的风很大,卷起他未束的长发,在脸侧和颈间纷飞如夜鸟的羽翼。衬衫被风紧紧压在身上,勾勒出清癯的腰线,下一刻又猛地鼓胀起来,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被海水浸透的沙里,发出湿漉漉的轻响。浪潮推着他的脚踝,又拉扯着他的小腿。
他想跑起来,让更猛烈的风穿透身体,把那些不知从何而起又淤积沉淀的愁思与忧郁统统刮走。可酒精让四肢的协调分崩离析,刚试着加快步伐,腿就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侧面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湿润的沙地上。
粗糙的沙粒蹭进了嘴角,留下咸腥湿涩的滋味。
“哥!”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潮音。
一直保持距离跟随的陆今越几乎是在令闻倒下的瞬间便冲了过来,扑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
“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月光毫无遮掩地照亮了青年脸上的慌乱与焦急,他伸出手,轻轻擦拭着沾在怀中人脸上的细沙。
令闻偏过头去,想摆手说没事,一张口却先打了个酒嗝。眩晕感变本加厉地袭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陆今越背对着他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他背了起来。
青年的后背宽阔结实,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伴随着走路时肌肉规律而有力的起伏。
“放……放我下来……”
即使醉到没那么清醒了,令闻仍感觉到羞耻,他徒劳地挣动了一下,声音褪去平日的清冽,多了几分温醺绵软。
“……别动,好不好?”
陆今越低哑着开了口,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让我背你回去。”
令闻似乎听进去了,安静下来,温顺地将脸埋进对方的肩颈。
那里有汗水的微咸,有沐浴后清爽的皂角气息,可能还有一点点逸散出来的海棠花清香。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温暖踏实的触感让他发出类似叹息的鼻音。
但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不回去……”
他嘟囔着,又开始轻轻扭动,
“走一走……吹风……”
陆今越的身体不禁僵了一瞬。他侧过脸,干燥的嘴唇悄悄碰了碰令闻发烫的脸颊,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往回走,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背着令闻,沿着海岸线,朝着更远离民宿灯光的幽暗之处,慢慢走去。
潮汐声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节奏,规律地拍打着耳膜。
海浪一次又一次扑上远处的礁石,在墨黑的岩体上撞成惨白迸溅的碎沫,又叹息着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