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吸一下鼻子，眼睛红红地看着她，似乎迫切想从她这里得到解答，林絮先把松动的绷带重新包扎紧，才回答简宁，“我说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跟你没有关系，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

简宁用力抿紧嘴巴，生怕忍不住情绪又哭出声，可眼泪仍先一步掉下来，“但我心里很难受，也想不明白他们说的打是亲骂是爱是什么意思，每次想都非常痛苦。”

打是亲骂是爱，这六个字在她耳边反复炸开，林絮眉头也皱的更紧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广白。

广白点头说：“那天带她包扎好伤口，来检测中心时，他们又围堵过来，说一堆‘我那天是见到你太激动了’，‘打你骂你是因为太想你了’，以及‘打是亲骂是爱’，诸如此类的话。”

“大家当然是不信的，她或许也感觉到不舒服就拒绝跟他们走，之后就是‘背叛’，‘忘恩负义’和‘白眼狼’的谩骂。”

林絮的呼吸有片刻停滞，一股冰冷又沉重地浪潮从心底卷起来，又从身体蔓延到各处散开，甚至指尖都冰冷得发麻，她太清楚这种话了。

这种把暴力和控制美化成亲密，把爱和伤害强行捆绑，用恩情和道德铸成无形枷锁套在受害者脖子和双手双脚，最后嘴巴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串成锁链拴住对方，只为了拥有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无条件奉献自己全部，还自觉愧对他们的傀儡。

何况他们来找简宁本来就是为了钱，转由他们手送进签署猎人部门会有钱拿，如果不能，那把人杀死在医疗中心也有钱拿。

只是会找借口来伪装这个目地，嘴里说着亲情爱你，杀人的表情却狰狞可怕。

简宁被这么一通言语和行动割裂对待，会痛苦，会难受，会想不明白，这证明她潜意识里是在反抗这种毒害的，但无法辨析那些言行不一的背后的用意和目地。

长时间辨析不出来，这份痛苦和难受会交织拧紧变成一根麻绳，麻绳不停在自我缠绕，越缠绕越大，越缠绕越乱。

旁观者是如何做都不可能解开它，除非当事人停止缠绕或者找到麻绳结的头，再一点点解开，但对简宁来说要求太高了。

在简宁的精神世界里，林絮看到简宁六岁被丢在福利院，只有一年时间是好好生活的，后面三年时间都跟异变怪物待在一起。

正因为了解到简宁那段过往，所以在询问手环情况时，都尽可能刻意避开任何一个可能触发痛苦回忆的关键词。

包括在服装城那会，冥河提到简宁亲生父母找到简宁时，即使简宁不在身边她也选择避开不讨论，一半原因是找到那家店铺要紧，一半是她对这种事情也敏感。

当听到简宁说背叛，白眼狼，忘恩负义的时候，它们像一只只手挖出她埋藏在心底某处的匣子。而广白说的每一个字则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那个匣子，里面关着类似嘶吼和扭曲的“爱”，包括如影随形的“亏欠”。

林絮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简宁，简宁跪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难过：“三三姐，我真的想不明白……”

广白看到简宁这副样子，他朝冥河位置走过去，用胳膊肘戳一戳冥河小声说：“简宁和她们之间总是这么相似。”

“经历相似的人，执着的点也相似。”冥河打开猎人手表联系郝临白，“趁她现在情况稳定，待会带她做个异能辐射检测。”

广白的目光看向简宁又看向林絮，接着把身体往冥河身旁靠了靠，疑惑问：“简宁为什么叫林絮‘三三姐’，‘三三’是她的昵名吗。”

冥河只嗯一声，继续专注回复郝临白。

广白好奇：“原来你们这么熟了吗。”

冥河没有回答，这种事情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当事人都不排斥那个名字，他也没必要掺和一脚充当解释人。

广白把目光又转向林絮，想起林絮阻止两人杀简宁那一幕，出手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个患病猎人，这敏捷度完全比得上潜行者那家伙。

广白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问冥河，“你跟林絮这么熟，你知道林絮的论坛ID为什么跟潜行者的ID那么像吗。”

冥河停下回信息的动作，“我也不知道，但她喜欢标什么ID我也没必要过问，再说当事人就坐在那里待会你可以问问为什么。”

“别，我不是飞远志。”

冥河没说话，把最后一条信息发送完毕便关闭猎人手表屏幕，广白也没再说什么，将目光重新放在林絮身上。

林絮沉默地注视着简宁，简宁一下一下抽噎着，眼泪也簌簌往下掉，恍惚间她看到时空另一端里惶惑哭泣的模糊影子。

简宁还在擦眼泪，林絮的手指扣紧，她喊简宁，“你抬起头看我，看着我的眼睛。”

简宁吸着鼻子抬头，脸哭得红扑扑的，眼眶也红了一圈，林絮给出一段简短的解释和回答，“听好，感到难受和痛苦，是他们在用暴力的方式对待你，想不明白，是他们说那些话是把你引向错误的思考，还有爱是保护和心疼，不是抽打你到遍体鳞伤的鞭子还让你怀疑自己，至于恩义，那也不是他们可以伤害你的理由。”

“所以，背叛那种扭曲的爱，是你对自己最大的保护和忠诚。”

林絮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简宁的抽噎停止，嘴唇微微张开，最后似乎忘记了要说什么又继续抿紧，双手也紧紧攥成小包拳头，眼泪又止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滴湿床单。

如果说前面掉眼泪是胸前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那这次的眼泪是这块大石头被林絮搬走了。

简宁透过眼泪看着林絮，身体也下意识前倾几分，最后又收回去，她问，“所以……他们从来没爱过我，我也不是被期待才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吗。”

“或许有期待过，但那并不重要。”

林絮的声音依然柔软和有力量，简宁慢慢止住眼泪，那句为什么在嘴边兜了一圈还是咽回肚子里。

林絮又说：“在福利院那四年时间，你已经得到了答案不是吗，不然你也不会一直选择留在那里了。”

简宁深吸一口气把情绪缓一缓，沉默地将脑袋低下来，眼睛盯着床单泪痕看，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时候自己已经得到答案，做出选择了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简宁又慢慢抬起头，说起拥有异能那一刻的想法：“我想过要告诉他们，我想她带我回家，也想她能因为这个异能会变得喜欢上我，但我犹豫了。”

“我害怕再一次被抛弃，害怕是自己幻想的太美好，这两个问题我想了四年。”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我没有被喜欢过，一丁点也没有，所以……我是浪费了四年时间去想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吗。”

林絮纠正简宁：“花四年时间来想通一件事，其实并不算浪费时间。”

“有些事情，就是需要花费时间才能得到正确答案，这个过程需要不断验证，花费大量时间去验证错误答案并不算浪费，因为它们已经替你排除了错误答案。”

林絮的话太有分量，简宁消化了很久，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多了一种初次思考可能性的专注。

广白看着林絮的背影，轻声感慨：“看来她给简宁的不止是答案，也是一把判断对错的标尺，要是进入管理层部门，也是一个好相处的同事，冥河你觉得呢。”

广白看向身旁人，冥河还沉静地看着林絮，片刻后又思考着什么垂眼沉默，他用胳膊肘又戳一戳冥河，“问你呢。”

冥河没有回答问题，看一眼猎人手表时间就朝简宁位置走过去，“两边的时间都差不多了，先带她去做检查。”

广白也走上去：“两边？”

冥河走到床边，用很平静的口吻叫简宁去异能辐射检测部门检查，简宁的身体动了一下，抬头看过来时，那张脸是陷入一种精疲力尽的安静。

一旁的林絮自然地起身，把椅子带到一旁便朝门口走出去，广白又看向简宁，简宁已经下了床，小小的手抓握着床柄借力，双脚刚碰到地板就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很响。

简宁呆滞一瞬又用力扒拉床单站起来，全身上下都在用力，站起一半又软了下来。

这是镇静剂的效果还在。

冥河伸手要抱，最后又谨慎地收回来。

广白想不明白冥河在防什么，以往发生这种事情不是扶人扶得挺快的吗，他没把心里疑问说出来，只弯腰把简宁抱起来才说：“我来吧，镇静剂的效果一般要一两个小时才结束。”

简宁没说话，冥河说一句走吧也往门外走，他告诉林絮：“科研部那边的结果出来了，你可以先过去，我这边带简宁去其他楼层再找你。”

林絮沉默点头，往另一部电梯进去。

广白才反应过来冥河口中的两边时间都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抱着简宁也很快进入电梯，来到异能辐射检测部门时，只有陈晟在里面，在陈晟疑惑一瞬的表情中，他把简宁抱进检测仓就收到一条信息。

冥河在玻璃门另一边，确认广白把简宁放进仓内，便看向系统页面数据。

陈晟问：“怎么这么突然又要做检查，是最后一场了吗。”

冥河说：“不是，等检查结果出来没问题的话，我要带她回医疗中心。”

陈晟意外：“她父母那边解决了？”

“还没有，不过解决这种事情也应该跟之前一样，要么协商解决，要么各退一步，要么另一方放弃。”

“那应该是很困难。”

陈晟抓取一段数据投放出来，又把检测拉到最高，系统页面在飞快计算着，“你不在这几天他们都闹到检测中心来了，看起来是比你以往要处理的事情更加棘手。”

“他们争抢简宁也只是为了把她送进签署猎人部门，大不了你把简宁还回去，虽然她的异能确实非常不错，但你也了解云铮是最恨跟家里人纠缠不清的异能者了，等签约完还要筛选，筛选的时候她肯定会卡简宁的。”

“到时候简宁异变成怪物，再等监测部门标记一下，放论坛供人狩猎就好。”

冥河没有表态，陈晟又说：“不过你是怎么从快百米深的地下商城逃出来的，蓝非语说那边的爆炸都把整片区域都炸没了，但你那时候还在空间里。”

“林絮带我出来的。”

“嗯？她！？”

陈晟很震惊地看过来，冥河没有过多解释，他往门外走：“简宁的情况应该趋于稳定了，这个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先发给我。”

陈晟没问他去哪，只答应说可以，但心里疑惑冥河怎么能这么肯定，毕竟简宁这几天的情况怎么看也不可能会突然稳定。

冥河刚走出去，广白也正巧走到门口，他让广白在这里看一下简宁，自己要去一趟科研部门。

广白跟上去：“哎冥河，我刚收到信息他们已经过来了，现在我们要去医疗中心。”

广白刚说完，冥河同时收到霍柏宁的消息，内容也是让他现在去医疗中心处理和简宁亲生父母相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