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集本是前朝设在城内的官集，曾是平川最热闹的集市，后来拓跋显镇守此处，他于商道一窍不通，只觉商人狡诈就撤了晨钟暮鼓，不许交易，直到前几年才又重新开放。

谢忱到时刚过卯时，他本以为边陲萧条，店家惫懒不会太早开门，只打算来撞撞运气，没想到晨光熹微中，月集大道上肩摩毂击，热闹非凡。

人间烟火气扑了谢忱满脸。

不仅如此，月集上的行商货物也琳琅满目，不仅有境内三国的东西，还有北原十六部的兽皮弯刀。

谢忱缓步其中：“竟这般热闹。”

牧九护在他身边，人高马大地替他隔开乱糟糟的人群：“因为要开互市了，再说月川城内本来哪的人都有。”

谢忱微微侧目，示意他接着说。

牧九想了下从哪说：“当年北原入侵因为月川城驻兵死守怒不可遏，就在破城之后泄愤杀人，满城血把汉水都染红了，后来拓跋显来了也不想管，籍册荒废，就成了流寇匪盗聚集之地，很多活不下去的境内人也都跑到这，原来的月川人反而都活不下去了。”

谢忱垂眸想起自己在明雍看到的文献，只有寥寥数语：“月川城破，北原屠城，十室九空。”

如今想来，字字泣血。

牧九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此刻的谢忱就像石壁洞窟上的垂望众生的菩萨，心怀大愿，悲悯苍生。

圣洁柔软，仿佛能容忍所有的邪恶和黑暗。

牧九为此而兴奋，须弥天的菩萨听到他们的苦难也会感同身受吗？

于是他故意问：“公子知道月集上最好卖的是什么吗？”

谢忱侧头看他，眼神示意他直接说。

牧九被他的模样挠的心痒，面上却很乖顺：“是人。北原人喜欢在这里买大境人和平川人，因为比境内便宜百倍不止，和大境买奴才不一样，这里掏钱买走当街弄死都没人管。一头羊能买五个成年男人，六七个女人。买回去都是当口粮。”

谢忱垂眸不语，周围的喧闹声渐远，这里仿佛另一个淮泗河底。

牧九从他脸上看到了痛苦和挣扎以及容忍它的艰辛。这让内心的邪恶越发难耐，想要神明看自己。

于是他又道：“这样能被卖走的已经很不错了，像我这样的，如果不是遇见公子，大概已经死在狼爪下了。”

他等着从谢忱那里讨点甜头，却先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我要买他，多少钱？”

两人一起看过去，面前一个北原模样的少女指着牧九问谢忱，又说了一遍：“我想要他，多少钱能卖？”

谢忱和牧九又同时蹙眉。

少女没理会，直接上手就去捏牧九的胳膊和胸肌，用相看货物的语气说：“怎么长的，竟然比我们那的男儿个头都高，力气挺大。”目光又往下扫：“看起来很好用。”甚至还伸手要去捏。

牧九目光狠厉，就要出手捏断对方的手腕，谢忱却隔着衣袖，用手腕架住了少女的手：“姑娘自重，这是我的侍卫。”

那少女不以为意：“那不就是奴隶吗？多少钱我都买了。”

谢忱见说不通，沉静但不容拒绝：“我不卖。”

那少女生气道：“不卖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谢忱诧异地看了眼四周，才发现他们为了避让车马站到了一处巷口，小巷内站着几个卖主，面前都跪着几个衣衫褴褛垂着头的汉人，脖子上拴着草绳，头发插着草标。

很不凑巧的，牧九也站在谢忱面前，更不凑巧的是，牧九的衣服比那一排汉人还要凌乱破碎。除了紧要部位，其他地方都破烂且放飞。

牧九不太在意这些，有衣服穿就行，谢忱是被他气得懒得管他。

谢忱再一次拒绝了少女并解释了是误入，那少女本还想纠缠，她在集市上逛了半天没一个看中的，只想要牧九。可她对上谢忱的眼睛时却被冰的一个激灵，害怕后退两步。

眼前这个男人就像草原上的黑夜，美丽却藏着无法预测的危险。

等那姑娘离开，谢忱从那几个卖主手里买下了那几个汉人，二十两银子对大多月川人是一辈子都不敢奢求的财富，但谢忱掏得眼都不眨，他把几个人带到稍微安静的巷子，道：“抬头。”

几人看到谢忱时目光颇为诡异，并不像是看到了新的主子或者救命恩人，更像是办砸了什么事。

然后他们看到谢忱身后的牧九时，灵魂巨震齐刷刷后退一步就要跪下。

“夜——”

牧九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人，眼神骤然冷冽，示意他们闭嘴。几个人维持着膝盖弯曲的姿势，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这些牧正安排进来准备卖给慕容显的人。

领头的伍长非常机灵，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直接跪下给谢忱磕头：“谢谢大老爷！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主子！”

其他几人纷纷跪地附和。

“不用。”谢忱只问：“你们是哪里人？怎么就入了贱籍？”

那领头偷偷和牧九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怎么领悟了主子精神，凄惨道：“夜江城。我们原本是夜江城的平民，因为家里交不起税，婆娘儿子都卖了，就只能……”

他们说得也不假，牧九拿下四郡之前，慕容显针对汉人收的税赋比境内重十倍，交不上来就没入奴籍。

谢忱像是信了，给了他们几两银子当路费就把人放了。

“他们身形健硕，步伐沉稳，并不像流民。”谢忱盯着他们沉思道：“更像军人，骑兵。”

那当然，这可是牧九费大力气养出来的精锐，就是用来对付慕容显。

他等着谢忱的后话，不想谢忱说完就走了。

牧九：？

他快步追上去：“你不查查？”

“查什么？”谢忱看牧九一脸好奇心快炸了的模样。耐下解释道：“多半是针对慕容显，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

牧九喜欢这个词，用力点点头：“嗯，如果有危险，我一定会拼命保护公子！”

谢忱避开他的眼神，平静淡漠：“不用，如果遇见危险不用管我，自己逃命去吧。”

牧九倔强的嗷嗷：“我不要。”

谢忱并愿和他多讲这些。想安抚的拍拍他的头，可牧九的个头太高了，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得垫脚。

那样太失体面，他只好拍牧九的肩膀。

牧九几乎是裸着上半身，掌心直接触碰到了健硕结实的肌肉，烫得他手指蜷缩。

谢忱的视线不由落在近在咫尺的胸膛上，赭色的皮肤下每一寸肌肉都偾张强悍，彰显独属草原少年的狂野。

他后退两步避开灼热逼人的气息，视线越过牧九看到了身后的衣肆。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