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翻书的手顿住：“那你就在我死后，把我死讯传回明雍谢府，告诉他们不用找我了。”
他说着自己的死讯，就像说天气那样平常。可牧九却觉得他好像真的不想活了。
是因为寒毒吗？他试探道：“公子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呢？”
谢忱没有回答，牧九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觉得谢忱那句话是认真的。
这可不行。他握住谢忱的头发，我刚喜欢上你，你怎能死呢？
半个时辰后，牧九所有博人一笑的想法都没了，两眼空空地擦着看不到头的长发，觉得自己在攀爬天月山。
脑海中的小人瘫倒在地，疯狂呐喊：为什么会有人的头发这么多这么长！
等擦拭干发梢，牧九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听见自己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那声音过于清脆明显，以至于谢忱都侧目看他。
牧九下意识挺直腰杆：“我腰很好！”
这是男人的尊严。
谢忱无视了他的胡言乱语，放下书站起身：“午膳到了，去拿进来。”
牧九听话地去拿食盒，并一一在案几上摆好，这次终于本分的垂手立在身侧。
月川城内的饮食习俗更偏向北原人，多喜牛羊肉，炙羊肉更是一绝。
谢忱并不喜荤腥，只吩咐店家准备几道清淡的菜肴，剩下随意搭配即可。
于是店家送来了炙羊肉、大油边、卤羊蹄，两道清淡的菜是清蒸牛肉、清蒸湖鱼。
谢忱净手后慢条斯理地坐下，看到菜色也没什么表情只捡了面前那盘鱼吃。
他吃相非常文雅，只捡着眼前那盘清蒸湖鱼，挑了刺，蘸着特制的酱汁，小口小口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雅致的赏心悦目。
这是在明雍多年养出来的习惯。
牧九也觉得好看，把他给看饿了，肚子非常应景地响起来。
他就在安排人撤的时候匆匆扒拉了两口饼子，是这几天唯一吃的东西了。
谢忱看了他一眼，牧九把头垂得更低了，果不其然得到了谢忱的邀请：“一起坐下吃吧。”
牧九不可置信地看他，眼睛里都闪着光，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见谢忱点头，笨拙地挪到谢忱对面，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
“不用拘谨。”谢忱低头吃鱼，不再看他：“按你平日的习惯就好。”
牧九停了下，果然不再学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肉。
他是真的饿了，而且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一时根本收不住。风卷残云的往嘴里送，咀嚼得也不仔细。
这样的吃相若是放在明雍定然会被北原贵族耻笑，他们出身北原却在十多年后嘲笑着草原的一切，批判他们粗俗低贱，在明雍金杯玉箸、穷奢极欲远超明雍世家。
谢忱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吃得颇有滋味，仿佛面前的菜肴是玉盘珍羞，罕见地也勾起了他的食欲。
这在明雍时从未出现过，再说，这里也不是明雍。
谢忱破天荒地拿起筷子，想要去尝一口炙羊肉，却发现盘子已经空了。
所有盘子都空了。
除了他面前的半条鱼。
谢忱：……
牧九看他不动，咽下最后一口羊肉，纳闷道：“你吃饱了？那我把剩下的都吃了啊。”
他毫不客气地把谢忱面前的半条鱼端到自己面前，三下五除二的剃干净鱼肉，尝了口觉得没味，淋了其他菜汁，三两口卷进了嘴里。
锃光瓦亮的盘子映照着谢忱面无表情的脸。
牧九在十岁前就没有吃过饱饭，和野狼野狗抢半个发霉的馕饼更是常事，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如影随形，深入骨髓，所以他非常爱惜食物。知道他们明雍贵公子不愁吃穿，但还是多嘴一句：“公子要爱惜食物。”
只吃了半饱的谢忱拂袖而去，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吃完饭去把院子收拾了。”
牧九咽下鲜美的鱼肉，看着他冷酷的背影，心想说一句就不开心了，那将来要是做一些不好的事岂不是要哭出来？
果然是娇气的贵公子。
谢忱这两日病发又几经波折，也没怎么睡好，挨着枕头就犯困，听着牧九在廊下来来回回的声音就昏沉睡了过去。
这次罕见地没有梦到淮水河底，却梦见更小时候跟随谢如晦参加宫宴。
梦里宫灯十里，明烛天南。他被谢如晦牵着踏上光昭殿的玉阶，周围熙攘前行着面目模糊身形高大的胡人官员。
慕容帝登基后仍保持着北原天狼部的习俗，宫宴上也都是北原硬菜，内侍端上来的熊掌比谢忱的头都大了一圈。
他吃不惯这些，来得又急没有垫肚子，没一会儿就饿得沮丧委屈。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静静躺着两块透花糍。
他缓缓睁大眼，顺着那双手看上去，谢如晦正微微侧头和邻座官员点头交谈，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偷藏糕点进殿的人不是自己。
谢忱抿唇压下欢喜，保持着君子端方去接透花糍。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梦境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盯着锦帐帷幔，神思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年。
不过这恍惚一瞬就被腹部的绞痛驱散了。
他饿了。
这样的感觉对于谢忱来说陌生又真实，他本以为自己早就舍弃了这副皮囊，刀斧加身也不会眨眼，可饥饿却罕见的让他睁开眼去看自己。
他默默品尝了会儿这个滋味，决定起来找点吃的，可这一觉睡到了后半夜，月川城有宵禁，食肆酒楼早就关门了，这宅子的厨房也早就落了灰。
罪魁祸首蹲在帷帐外的脚踏上守夜，睡得非常香甜。
谢忱就没动，盯着床帷熬到了天亮，等街市有声音翻身掀开围帐，大步流星往外走：“出门。”
牧九还没醒彻底，酒足饭饱让他一夜好眠，难得睡得这么沉，这会儿还有些懵：“去哪？”
谢忱已经走了出去：“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