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伯静静地站在孟昀峥身后，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孟书微找到自己时，提出的唯一请求，恭敬道：“书微小姐福薄，没能撑过去，但她希望你是幸福的。”
孟昀峥沉默良久，开口说道：“吴伯，您跟我说说姑姑的事情吧。”
对于孟书微这个小姑姑，孟昀峥是喜欢的。
尽管相处只有短短几年时间，自己甚至不过四五岁，但对于跟姑姑相处的所有时光，在他记忆中都是清晰的。
六岁那年，姑姑因伤病退役，在家休养。父母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带他跟妹妹，就由姑姑一直陪着。
那时候，爷爷和姑姑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他经常在书房外听见争吵声，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姑姑的婚事。
直到有一次，妹妹生病住院，父母轮流陪护，在医院和公司间游走。
那时候的姑姑，因为病痛的折磨和对婚事的抗拒，身体已经完全透支，但见他一个人待着，可怜巴巴的，就提出带他去游乐园，哪曾想差点被人掳走。
从那以后，吴伯就被送到了他身边，之后不久，姑姑被紧急送往医院，却在救护车上没能撑过去，他陪在姑姑身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但孩子就是孩子，记忆有限，有关姑姑以前的很多事情，孟昀峥都是从家里老人口中得知的，也包括吴伯。
车子启动，一路朝着孟家老宅的方向驶去，整个车厢很安静，只有吴伯沉静的嗓音在流淌，将关于孟书微的一切娓娓道来。
知道孟昀峥今天要回来，林婉玉早早就等在门口，车子停下，吴伯才打开车门，她就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小峥，老爷子刚出院不久，有什么话，好好说，行吗？”
孟昀峥伸手扶住林婉玉，低声应了。母子俩一同往里走去，跨过门槛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妈，姑姑喜欢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当年孟昀峥年纪是小，但也知道，姑姑不愿意联姻，不止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更是因为她有个很喜欢的人，是她入伍后认识的，两个人谈了很久的恋爱，却没能在一起。
只是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问过这件事。
林婉玉一愣，不明白儿子怎么就突然问起这件事了，她扭头，孟昀峥眼底的认真让她没办法不说实话：“当年，书微去世前不久，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州的信，是……遗书。”
孟昀峥瞳孔一缩，邮箱里的调查结果和吴伯联系上的老宅佣人说的话，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中，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包括万芃离开的原因。
原来如此！
孟昀峥忽地笑出声，却没有说话。
林婉玉有些担忧，她抬手拍拍孟昀峥，再次叮嘱：“小峥，别和老爷子吵架。”
孟昀峥应声，眼中却满是嘲讽。
正堂。
孟老爷子坐在首位上，看见孟昀峥扶着林婉容进来，冷哼一声，敲了敲拐杖，沉声道：“还知道回来！”
孟昀峥松开林婉容，丝毫不在意孟老爷子的话，他往前两步，一一打招呼。
“爷爷。”
“爸。”
孟礼廉颔首：“回来就好。”
林婉玉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让丈夫放心。
“晚些时候，你姜伯父会带着容雪过来，”孟老爷子开口，把今日的目的说了个清楚，“既然回来了，那就把你们婚礼的事情商量一下，年底之前，必须结婚！要是不结婚，你就给我滚出孟家，孟家继承人的身份你也别要了！”
孟昀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长身玉立，站在正堂中间，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显得孤寂，“四年前我就说过，除了万芃，我谁都不会娶，至于孟家继承人，不是还有小妹。”
“万芃，万芃，万芃，一个寄养在徐家，无父无母的孤女有什么好的。她压根配不上你！”
孟昀峥抬头，对上孟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他笑了声，眼神逐渐沉下去。
林婉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的，连忙给孟昀峥使眼色，让他忍忍，千万别顶嘴。这些年无论老爷子怎么为难逼迫他，他都一忍再忍，唯独只有在万芃的事情上，没人能够让他让步。
“配不上？她父母为国捐躯，她是烈士遗孤，”孟昀峥幽幽开口，反问道，“要说配不上，那也是我配不上她，您之所以这样反对，是因为当初姑姑……”
这话一出，林婉玉瞬间紧张得抓住孟礼廉的手，暗道不好，自己刚刚的叮嘱都白说了。
孟老爷子指着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孟昀峥每说一句，老爷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为了避免儿子再刺激到老爷子，孟礼廉出声，阻止道：“昀峥，慎言。”
孟老爷子终于顺过气，连连敲了好几下地板，指着他，怒气冲冲道：“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剑拔弩张之下，孟昀峥眼前浮现出的，竟然是姑姑在救护车上的最后的样子，形如枯槁，以及那句“别怕，姑姑没事。”
他神色未变，盯着主位上的老爷子，一字一句重复了对吴伯说过的那句话：“您已经逼死了一个女儿，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这些小辈？”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结。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孟昀峥话音刚落，孟老爷子就将手边的茶杯丢了过去，瓷片碎开，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你说什么！”孟老爷子起身，朝他走过去，径直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打了下去，又觉得不够似的，踹了一脚。
孟昀峥被踹跪下去，膝盖磕在瓷片上，脸色依旧未变半分，他道：“我难道说得不对？姑姑的死就是您不接受万芃的原因，您认为是那个人间接害死了姑姑，所以不许孟家人和部队有牵扯，也包括了芃芃这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