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天
异能抑制器戴上的那一刻,朔翼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囚徒”这个词的含义。
不是战场上被俘时的屈辱,不是被威震天救起时的绝境逢生——而是此刻,当那些冰冷的金属环扣上他的手腕、脚踝、脖颈,当能量循环被切断、变形齿轮被锁死、异能像是被抽干的锈海一样彻底枯竭,他才明白,原来失去力量的感觉,比失去自由更可怕。
自由是外在的。力量是内在的。
而他们夺走了他的内在。
汽车人的基地比他想象中简陋。没有报应号那种冰冷的奢华,没有威震天专属休息舱那种压抑的威严,只有金属板拼凑的墙壁、老旧的设备、随处堆放的零件和工具。美琪的滑板靠在墙角,杰克的摩托车头盔挂在架子上,拉菲的平板电脑还亮着游戏界面——这些碳基生物的痕迹,让整个空间显得不像军事基地,更像一个……家。
朔翼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边。”
救护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冷,更硬,像是一块淬过火的金属。
朔翼转身,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宝蓝色的光学镜在阴影里微微发亮,像两颗被困住的星星。
他跟着他走。
走廊不长,却像是走了很久。他们经过隔板的房间,里面传来美琪的笑声和隔板笨重的脚步声;经过阿尔茜的工作台,杰克正在那里和她讨论摩托车的引擎;经过那扇半开的门,里面是大黄蜂和拉菲,正在调试什么设备,偶尔传来一阵蜂鸣和拉菲的惊呼。
所有人都那么……正常。
仿佛战争不存在。仿佛赛博坦没有毁灭。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生活在地球上的、和人类小孩住在一起的变形金刚。
朔翼收回目光。
他不属于这里。
救护车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你的临时住所。”
朔翼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充电床,一个简单的操作台,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沙漠,落日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没有报应号那种冰冷的金属感,没有威震天休息舱那种压抑的压迫感,只有简单、朴素、……温暖。
他不习惯。
救护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能量块每天三餐会有人送来。异能抑制器需要定期检查,我会来。如果有什么需要……”
他顿了顿。
“可以找我。”
朔翼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那扇敞开的门,隔着几百万年的时光,隔着他亲手绑他上手术台的那一天。
“好。”朔翼说。
救护车的光学镜微微闪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朔翼一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他想起了报应号。
想起了威震天。
想起了声波。
想起了红蜘蛛。
想起那些和他一样,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起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他突然很想念罗斯。
那只他从巷子里捡回来的涡轮犬。
那只陪他度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白色小狗。
罗斯不在了。
卡莱尔不在了。达文西不在了。老板不在了。
那些曾经“在”的人,都不在了。
而现在,他被困在这个地方,被剥夺了一切,和那些曾经是朋友、后来是敌人、现在又是……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关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朔翼在充电床上坐下。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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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一早,美琪来送能量块。
她抱着那块幽蓝色的方块,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朔翼,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展览品。
“你真的不会跑?”
朔翼接过能量块:“不会。”
“真的假的?你可是霸天虎诶!”
朔翼咬了一口能量块,嚼了嚼,咽下去:“我跑不了。”
美琪歪着头:“那如果跑得了呢?”
朔翼看着她。
那双锦红的光学镜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平静。像是锈海的水,深不见底,却没有任何波澜。
“不知道。”他说。
美琪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好吧,奇怪的霸天虎。”
她转身跑开,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朔翼继续吃能量块。
味道和报应号的不一样。报应号的能量块更硬,更有嚼劲,带着一点金属的涩味。汽车人的能量块更软,更甜,像是掺了什么碳基生物的添加剂。
他不习惯。
但他还是吃完了。
上午,没有人来。
朔翼坐在充电床上,看着窗外。沙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沙尘。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一只趴着的涡轮犬。
他想起了罗斯。
下午,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他不熟悉的节奏。朔翼抬起头,看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是擎天柱。
领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那双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战场上的威严,没有战斗时的锐利,只有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像在图书馆里整理书架时的平静。
朔翼的火种舱微微一紧。
他不想和擎天柱说话。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个曾经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笑着叫他“朔翼”的奥莱恩。那个会在他抱怨告白者时,努力憋着笑听他吐槽的图书管理员。那个坐在钛师傅旁边,和他一起听那些古老故事的朋友。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领袖。
是汽车人的领袖。
是威震天最大的敌人。
是他选择了背叛的那个人。
“朔翼。”擎天柱开口,声音温和得像铁堡午后的阳光,“还好吗?”
朔翼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
擎天柱点点头,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上,像是真的只是来聊天的。
“美琪说你今天吃完了能量块。”
朔翼看着他。
“她监视我?”
“她好奇你。”擎天柱的嘴角微微上扬,“人类小孩对霸天虎很好奇。”
朔翼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锈海的水,缓慢而深不见底。
过了很久,擎天柱又开口了。
“钛师傅经常提起你。”
朔翼的机翼微微一颤。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原生体。不是绿火种,不是异能,是……你本身。”
朔翼低下头。
他想起了钛师傅。想起了那个总是坐在图书馆最深处的老人,想起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学镜,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不要执迷于过去,未来才是所有。”
“真正的你,从来不需要被‘了解’。你只需要‘在’就够了。”
“对朔翼来说,足够了。”
他的火种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朔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还好吗?”
擎天柱沉默了一秒。
“他去世了。在战争初期。”
朔翼的光学镜微微放大。
钛师傅。
那个唯一一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告诉他会活下去的老人。
也走了。
擎天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像一面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朔翼。”他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我。”
朔翼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领袖的威严,没有战士的锐利,只有——奥莱恩。
那个会在书架后面探出脑袋的管理员。
那个会在他抱怨时努力憋笑的朋友。
那个会说“等真正值得的人出现的时候,你会知道的”的……
朔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异能抑制器锁着。
可它们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们曾经和奥莱恩一起,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捏过能量液的小方块。
“谢谢你。”他轻声说。
擎天柱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朔翼一个人坐在充电床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岩石,还是像一只趴着的涡轮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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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三天,救护车来了。
他来检查异能抑制器。
朔翼坐在充电床上,看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各种仪器,一言不发地靠近。那双宝蓝色的光学镜专注地盯着数据面板,手指精准地操作着,像是面对任何一个普通的病人。
可他不是普通的病人。
他是朔翼。
是他曾经绑在手术台上的人。
“抬手。”救护车说。
朔翼抬起手。
救护车把检测仪贴在他手腕的金属环上,看着跳动的数据,微微皱眉。“能量循环有些紊乱。这几天有没有头晕、乏力、或者变形齿轮卡顿的感觉?”
“没有。”
“真话?”
朔翼看着他。
“没有。”
救护车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检测。他的手指很稳,像是从来没有颤抖过。可朔翼能看见,他握检测仪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更白。
他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怕我?还是怕自己?
“脚。”救护车说。
朔翼抬起脚。
救护车蹲下去,把检测仪贴在脚踝的金属环上。这个姿势让他离朔翼很近,近到朔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火种花,不是机油,而是一种……朔翼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消毒液,又像是能量液蒸发后的余韵。
很久很久以前,在汽车人学院的医疗室里,他也是这样蹲在朔翼面前,给他包扎伤口。
那时候他会一边包扎一边骂“炉渣的小废铁”。
那时候朔翼会偷偷看他,看他专注的样子,看他偶尔皱眉的样子,看他包扎完站起来时、光学镜里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时候他们还是朋友。
“好了。”救护车站起来,收起检测仪,“明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救护车。”
救护车停住。
朔翼看着他,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甲。
“那天的事,”朔翼说,“我不怪你。”
救护车的机体剧烈一颤。
他没有转身。
“你说什么?”
“我不怪你。”朔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想研究我,想解开火种的秘密,想做出成就——这没有错。”
救护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宝蓝色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没有错?”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把你绑在手术台上,让药师碰你,研究你的火种——你说没有错?”
朔翼看着他。
“你想知道答案。”他说,“我也想知道。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救护车愣住了。
“你……”
“我生气过。”朔翼打断他,“刚被绑的时候,我很生气。我以为你背叛了我。可后来我想,如果换成我,有一个朋友的火种是独一无二的,我可能也会好奇。我也会想研究。我也会……”
他顿了顿。
“也会做和你一样的事。”
救护车的面甲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清洁液。
“你疯了。”他说,声音颤抖,“你彻底疯了。哪有人会这样说——我绑了你,你说不怪我?我研究了你,你说用错了方式?我——”
“你是我朋友。”朔翼说。
救护车的声音戛然而止。
朔翼看着他,锦红的光学镜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平静。
“你是我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唯一的朋友。和奥莱恩不一样,和红蜘蛛不一样。你是那个会用扳手锤我、会在我受伤时第一个冲过来、会一边骂我一边给我包扎的人。”
他顿了顿。
“朋友会做错事。我也做过很多错事。”
救护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清洁液从他的光学镜里滑落,顺着面甲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朔翼一个人坐在充电床上,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汽车人学院的医疗室里,救护车也是这样快步走出去的。那时候他刚包扎完朔翼的伤口,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可走出去之后,又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朔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救护车没有真的走。
他站在门外。
朔翼能听见他的置换声,急促的,混乱的,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他没有叫他进来。
也没有赶他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置换,穿过门板,穿过走廊,落进他的音频接收器。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报应号的休息舱里,声波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听着他的芯声。
可声波听见的是他。
而他听见的,是救护车。
过了很久很久,门外的置换声终于平静下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朔翼闭上眼睛。
窗外,夜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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