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恩德医生一下子说了太多话，显得有些恹恹的，便在房间里睡下了。徐年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叫住门口正准备出门的阿卡：“我该从哪条路走？”

阿卡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抽烟，闻言转头看了徐年几秒。过了会儿，他叼着烟道：

“你还真是辜负贝恩德的一片好意啊。”

徐年没有回答，只是直视对方。他知道阿卡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他从厄里倪厄斯打伤了队长逃走，虽然不知道那人有没有脸说是因为自己性侵未遂（大概率没有），但单看那个因为放跑一个人质就被枪毙的成员的下场，厄里倪厄斯绝对不会对此善罢甘休。他在这里待得越久，他们面临的风险就越大。

果然，阿卡很快说：“明早我要运一批货，你跟货一起走。”

徐年点点头。他看着阿卡关上门离开，把视线重新投向这家店。明亮的白炽灯下，货架满满当当，缀着朴素的标价牌，一切都跟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摆着薯片的货架上多了些可疑的弹痕，天花板上多了一块填补出来的痕迹以外。

他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门打开的响动。

头发花白的店主从他的房间里溜达出来，身后还跟着动画片的配乐。他像往常一样环视一圈干净整洁的店铺，忽然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道：“你要走了啊。”

“去跟那孩子道个别吧。”店主眨着他的一双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跟你差不多大。”

*

即使店主不说，徐年也打算再找贝恩德医生。

当他重新推开门时，贝恩德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显然他先前没能睡着。他一手从床头摸起眼镜戴回鼻梁上，在看到徐年的神情时，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预感到什么的哀痛。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徐年把桌子前的椅子拉过来坐下。

他开门见山地问：“医生，我被注射了什么实验试剂？”

“第二性别转化剂。”

“……”

“别担心，你原本就是Alpha。”贝恩德医生很快说，“现在也还是。”

他顿了下，手指扶上眼镜，像是在考虑该如何组织措辞。

“……总而言之，那个试剂没有彻底起效。”他的语气半是庆幸半是愤怒，“我当时从你的血液里检出了很高的Omega类激素。A和O两类激素本不应该同时维持高表达，它们扰乱了你的内分泌系统，导致你现在易感期紊乱、对Omega信息素极度不敏感……你原本应该是一个中上等的Alpha。”

所以在他当初问贝恩德医生，有没有可能把Alpha变成Beta时，对方才会有那种反应。

徐年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他按了按眉心，冷静地说：

“但是现在这种试剂出现成功案例了。”

“是啊。”贝恩德医生喃喃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

他忽然变得严肃，紧紧盯住徐年：“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以那种状态逃出来的，他们对实验对象一向严加管控……”

徐年摇摇头：“放心吧，医生。我不会傻到要去找他们的。”

贝恩德医生仍旧一脸担心。

徐年把手搭在椅子边沿上，无意识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伊安——就是我当时带过来的那个人——说他来下城就是为了找实验室……我还真是被骗了个彻底。”

“不。他不一定是在骗你。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徐年猛地抬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家的产业在哪里？！”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

贝恩德医生把伊安当时的话复述给徐年。在听到“收集素材”这个词时，徐年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也就是说，他的哥哥是家主，也只有他的哥哥知道实验室在哪里？”他心觉荒谬，“地点不是问你们就可以了……啊。”他意识到了什么。

贝恩德医生淡笑了一下：“不能回上城的不光是我。那个地下实验室里没有人能够回去。”

为了使那个家族的名字不沾染上尘灰，在下城发生的一切也将掩埋在下城。